而徽柔,在这座皇城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
「还我怀吉。」
三人在各自的时空里,皆默默承受着无法承受之重。
——
嘉佑六年元月中,西京的风依旧清冷,我如常在大殿前扫地。忽然,一角青衫掠入眼帘。我抬头望去,他微笑着,声音清润如昔,轻唤我:「怀吉。」
我又惊又喜,手中扫帚滑落,发出「框啷」一声脆响。我忙上前,深深一揖:「张先生。」
张茂则时任永兴路兵马钤辖,此行途经西京,竟是特地前来探我。
我忙着想准备酒菜相迎,他却轻轻按住我的手,笑道:
「我不饮酒,我带了皇后所赐的小龙团,不如以茶代酒。」
我记得他向来喜茶,便含笑应声:「好。」
张先生从容而细腻地取出茶饼与茶具。他轻辗茶饼,粉末细如乳白,香气氤氲而出,沁人心脾。
见我目不转睛,他微笑问道:「你点茶技艺如何?」
我低首答道:「难及先生项背。」
他见案上尚余些许茶饼碎块,遂生了雅致,笑道:「你也来,斗试一番。」
我欣然应允。两人各自碾茶、煮水、旋拂击打。室内茶烟袅袅,声息交错,静谧如画。
随着细竹刷在盏中规律地击打,乳花渐渐浮起,细白如雪。这茶沫须久立不散、咬盏不放,方为上乘。
最后,两人同时搁盏比对。
我所用的影青盏中,那层云般乳花已见水痕,渐渐溃散;而张先生的兔毫盏上,雪白乳花仍凝而不破,映衬黑釉盏,分外洁净。
我欠身微笑,心悦诚服,轻声道:「惭愧,怀吉输先生一水。」
张先生并未急着饮茶,而是含笑问我:「茶与水皆相同,你可知自己输在何处?」
我摇头答道:「请先生赐教。」
张先生看着盏中茶,悠悠道:
「你筛茶不够细,茶末略粗;注汤时,盏不够热,水又过烫;且水多茶少,击拂又急。点茶之法,应慢慢沿盏边注水,循序击拂,乳花方能匀净而稳。」
我大为叹服,赧然起身致谢。
他微微一笑,语气淡然却重如千钧:「一个大的过失,往往由一连串小失误构成。」
我低目细品良久,舌尖尽是茶沫余香与苦涩,不禁问:「先生点茶时未曾看我,怎知我罗茶不细、盏未热透、击拂过猛?」
「这些事,未必总要盯着你才知。」他微微一笑,将茶盏放下,瓷器轻触木案,发出细微的声响,「看看结果,其中的过程,也就一目了然。」
我听出话中弦外之音,心中涌起难言的尴尬与羞愧。他只是静静看着我,目光平和,未再开口。
待炉中印香烬落,原本温热的茶盏也随之渐凉,我方才压低声音开口问:
「我的事......先生都听说了?」
他答得简洁,给予了我最后的体面:「听说一些,不多。」
我沉吟片刻,指尖在冰凉的影青瓷上轻划,终究难掩心中悬念。我抬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卑微的希冀:
「公主如今……还好吗?」
「我只在宫中停留三日,公主仍在宅中,未曾见她。不过……」张先生语气微沉,避开我的视线,看向窗外荒凉的西京景致,「她的情形恐怕也好不了。如今宅中的内臣,不是年老便是年幼,多半是她不识的生面孔;能留在身边的旧人,大约也只剩两三位侍女。」
他注视我片刻,神色微敛,又道:
「当初你犯错时,也许早已料到自己的处境,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对公主可能面临的境况——你,可曾想过?」
我侧首避开他的目光,鼻端猛地一酸,眼底漫起一阵灼热。面前的景象如水波微荡,模糊成一片看不清的虚影。
「怀吉,」张先生再唤我的名字,声音温和而冷静,「我问你,你可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我艰难地咽下喉间那团堵塞般的疼痛,依着言官所定的罪名,低声答道:
「我言行轻佻,不自谨守,罔顾尊卑,以下犯上……」
「你越界了。」张先生不待我说完,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尊卑姑且不论,我们的身份与常人不同,根本没有资格,去追寻那种属于寻常男子的东西。」
见我沉默,他又问了一个让我无处遁逃的问题:
「你可曾想过,若当初未曾被言官察觉,你与公主,会走向何处?」
我沉吟良久,仍只是摇头。
张先生缓声道:
「情爱如醇酒,易令人沉溺,不知止步。你们既已踏出一步,便难免再进一步。到最后,你与言官所指的卑劣宦者,又有何异?」
我默然低首,无言以对。
他顿了片刻,忽又说出我始料未及的话:
「何况,若让你心仪之人,看见你残缺的身体,你,还有何尊严可言?」
他的语调始终不温不火,依旧平静如秋水,却字字锋锐刺心,直击我灵魂最脆弱的深处。我悚然抬目,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继而垂下眼帘。
一缕微光掠过张先生的侧脸,伴着一声低叹。在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浮现出难得的感伤:
「自净身之刻起,我们便已与情爱绝缘。或许仍能拥有许多身份,却永远不可能成为女子的丈夫,或孩子的父亲。女子的幸福,多半系于婚姻与家庭,而我们注定无法给予。既已一无所有,若真心珍视某人,便当远离,不妨碍她与夫君的生活,也好为自己,留下一点残存的尊严。」
我心中黯然,沉思良久,终于勉强一笑:
「先生无须多虑。我既被贬逐至此,此生......不会再与任何女子有瓜葛。」
张先生默然,托盏轻啜,最后一次看向那盏中的乳花:
「我独爱茶,它不同于酒,不会令人沉醉,却能令思绪清明。酒虽美,却榨人肝肠;茶则在乳花浮沉间,映照着生、住、坏、灭的循环——万物皆如此,周而复始,自有定数。」
他起身告辞,留下最后的叮嘱:「前事既散,也毋须太过哀伤。不如调整心绪,从容面对,或许另一段清明洁净的生活,便要开始了。」
然而,他走后,我始终未能如他所言调整心绪,以获得平静与安宁。每当思及他那番话,对公主的思念便愈发萦绕不去。两者交织,成了我生活中无可割舍的一部分。
我移植了一株紫藤于院中。
昔日十余年,我如呵护花木般照顾着公主;而如今岁月,我如照顾公主般呵护着紫藤。
我尽力令枝叶繁茂、葱郁生光,不容一叶萎黄,不许一蔓染虫,连细微的尘埃,也要轻拂而去。
若说西京的岁月尚有一丝乐趣,便在于伺花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