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吉被流放至西京,离开徽柔已整整三个月。
自那以后,她的世界几乎只剩下他的影子,与那些再也无法回应她的物件。
她终日幽居寝阁,不再与外界往来。改写不了历史的无力,与无法再见的思念,如两股冰冷的潮水,日夜交叠,将她一寸寸淹没。
那张合照几乎从未离手,不知被凝望了多少回。她的指尖一遍遍轻触纸面,沿着他的轮廓缓缓摩挲,仿佛隔着这层薄薄的距离,便能触及他的气息。
「怀吉,你今天过得好吗?」
她对着照片低声唤道,声音细弱如丝,轻得几不可闻——像怕惊动这一室寂静,又像怕惊醒这场尚未破碎的梦。
烛光微摇,映得她的面容愈发清冷。原本灵动的眉眼,如今只余倦意与深重的思念。怀吉留下的对象,她更是寸步不离,时时握在掌中,仿佛能从那一点残存的触感里,汲取活下去的气息。
夜半的风掠过窗棂,烛焰轻颤。
她怔然抬头,望向那片无边的黑暗。心口忽然一震——
仿佛,在某个遥远的时空里,有人正轻声唤她的名字。
——
而远在千年后的怀吉,与徽柔分别,已是一年又八个月的光阴。
只是两端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在那道看不见的裂隙两端,时间仿佛以不同的速率流逝。
对徽柔而言,他离开至今不过十个月;而在他的世界里,思念已经疯长了六百多个日夜。
这一年多来,怀吉的世界只剩下冷光、数据与无止尽的思索。
曾经的急切渐渐沉淀为耐心,在与未知的对话之中,他学会了与孤独共处。
那份沉默而持续的专注,终于在无数孤灯长明的深夜里,积蓄成破茧而出的力量。
然而,现实并未因此放缓。
身为博士后,除了参与核心科研项目,他还需协助导师指导研究生的操作、协调课题进度,偶尔亦须筹办讲座、组织研讨。
他的日子被数据、文稿、会议与反复修正的参数切割成无数碎片,忙碌得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可无论多忙——
他的目光,总会在某一瞬间的失神中,不自觉地掠向实验室的一隅。
仿佛,仍能看见那一缕熟悉的身影。
实验室里的人私下常议论,这位年轻俊朗的博士后明明条件这么好,却从没有人见过他身边有异性。大家都以为他是单身,但事实上——怀吉的心,早已被徽柔占据,旁人几乎无从靠近。
然而,生活总是不乏试探。
怀吉虽然还挂着博士后的头衔,但整个实验室的运作,早已不知不觉地围绕着他。
导师对他极为信任,手中最核心的三个研究方向——理论模拟、低温测试与材料,已逐步交由他统筹协调。
鉴于他当年毅然转组的决定,如今他能横跨实验与理论两端,且两边都站稳脚跟。无论是晦涩的公式推导,还是冰冷的样品数据,他都能在其间切换自如,几乎没有卡顿。
因此,每当导师不在所里时,三个方向的研究进度、样品质量的把关,甚至整个实验室的运作秩序,往往都落在他一人肩上。
在他统筹的三个研究组中,有一位刚入所的研究生,名叫巧巧。她高挑俏丽,性格明朗外向,举手投足间带着现代女性特有的自信,与徽柔那种温婉细腻、如水墨画般的气质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照。
巧巧对这位清冷优秀的师兄一见倾心,总是借着讨论实验的机会主动靠近。她的笑容明媚得近乎耀眼,言语间带着几分大胆的调皮与女孩的体贴。她的出现,如一缕春风——轻柔、明亮,带着现实世界的温度,却也暗藏着无法忽视的诱惑。
怀吉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每当巧巧带着笑意靠近,他的思绪会短暂游离,心底深处会泛起对现实生活的微光。然而,每当夜深梦回,或实验室归于寂静,他仍会一次次看见徽柔的模样——雨夜里憔悴却倔强的她,那目光中对重逢的渴望未曾熄灭。
那些画面宛如滚烫的烙印,提醒着他:那份深藏心底的承诺,不容背离。
偶尔,他在屏幕熄灭后的黑色反光里,会瞥见自己的身影。那模糊的倒影静默地与他对视,彷佛徽柔正隔着重重时空,在另一端凝望,不发一言。
他明白,这份牵挂不是软弱,而是信守的重量。这份执念,早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无法,也不愿割舍。
那晚,导师正远在国外参与学术峰会,实验室的进度由怀吉暂代督导。
理论模拟组与低温测试组正在交叉验证新数据,巧巧自告奋勇留下协助。冷却过程比预期拖得更久,低温真空腔中的指示光在金属壁上微微闪烁,稀薄的气雾悄然流动,真空泵发出单调低沈的鸣响,回荡在空旷的深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整层实验区的灯陆续熄去,唯有他们这间实验室,依旧亮着白光。
巧巧俯身检查最后一组数据,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跳动,液晶屏幕上映出她专注的眉眼。她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白大褂,袖口随意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结束了。」她低声说道,一边摘下手套,一边长长地吐了口气。
怀吉闻声回头,正好看见她取下发帽的瞬间——
一缕发丝顺着她的鬓角滑落,衬得她脸颊的弧线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巧巧转过头来,冷白灯光映在她脸上,那抹笑意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如此明亮。
她笑着走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关切:「师兄,你辛苦了。这么晚了,我们去吃宵夜好不好?」
怀吉的心口微微一颤,如同长途跋涉在枯寂荒原,忽然见到篝火。
他想着,只是吃个宵夜而已,应该没什么吧?再说,他确实饿了。
巧巧敏锐地捕捉到他那一瞬的动摇,赶忙放软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走啦,真的好饿喔。」
怀吉微微一顿,理智的声音仍在脑海低语——这样的邀约,本该拒绝。可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那个「不」字。
就这样,两人穿过寂静的长廊,走向学校不远处的烧烤店,那里离实验室不过几分钟的路程。
夜风里混着炭火、香料与微微啤酒的气息,瞬间吹散了实验室里残留的冷光与疲惫,也让他暂时忘却那些尚未解出的公式。
他们点了几样简单的东西:羊肉串、烤鸡翅、茄子、土豆片,又要了两瓶啤酒和一份烤馒头片。
店家在外头的炭炉上忙着翻串,炭火映照下,店主额角微微泛汗,手起串落间带着熟练的节奏。火焰劈啪作响,油脂滴落其上,发出细微而诱人的嗞嗞声,烟雾夹带着肉香,缓缓在夜风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