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徽柔離去已逾一年,懷吉幾乎將全部日夜都投入量子所的工作中。
身為博士後研究人員,他帶領的三組實驗都需精準無誤?每一次操作、每一份數據,都承載著無數細節。
桌上散落的報告、疊成小山的數據圖表,以及那只喝到一半就冷掉的咖啡,像是他生活的縮影:忙碌、孤寂、無暇喘息。
Q-Condensate 系統的模擬與維持極其困難,任何微小的誤差都可能令數日的努力化為烏有。
它的相干時間仍停留在毫秒量級;只要冷卻參數有絲毫偏差,整個系統便會瞬間失穩。要讓它穩定跨越臨界,就必須與整個環境噪音對抗?這是一場幾乎不可能取勝的戰鬥。
懷吉清楚,這不僅是一場科研挑戰,更像一場與時間賭氣的試煉。
他始終相信,只要能讓「它」存在得更久,就能讓兩人之間的距離再縮短一分。
巧巧靜靜在旁,全程協助。
她坐在控制台前,操作連接主實驗的模擬平台,即時解析波形並將結果回傳給懷吉;需要時,她會更新冷卻系統的控制參數,或遞上最新的紀錄表。
偶爾,她也會在忙碌間隙替他倒杯熱水,輕聲提醒:「師兄,喝口水吧。」
長夜的燈光映著她的側影,與儀器的冷光交錯,像是整個實驗的一部分?
不僅維持著系統的穩定,也維繫著懷吉的節奏與呼吸。
每一次低聲的報告、每一個細微的提醒,都讓他察覺?
她已悄然佔據了自己生活的大半,而他卻始終不敢回望那份溫度。
「師兄……」巧巧低聲喚道,手裡捧著剛泡好的熱茶,白霧緩緩繚繞在她的指尖。
「你先喝口茶吧。」
懷吉的目光仍緊盯著螢幕上閃爍的數據,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操作。
他只是輕聲道:「謝謝。」
「再撐一陣子,我們應該就能接近穩定點了。」語氣克制,卻帶著一絲壓抑的亢奮
巧巧微微俯身,與他一同看向光屏上的數據。她的指尖在滑鼠旁輕輕移動,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手背。那觸感短暫,卻如電流般劃過他的神經。
懷吉的手指微微一顫,隨即又穩住?那一縷溫度讓他心頭一暖,卻也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真正牽掛的,早已不在這個時空。
夜色漸深,實驗室裡只剩下冷光與製冷機的低鳴。
Q-Condensate 在極端條件下,脆弱地維持著存在,像一段被時空拉扯的訊號。
每一次相干性的延長,都是對熵增定律的溫柔反抗。
短暫、不穩,卻真實?
就如他與徽柔之間的聯繫,明知不可能長久,仍竭力守護那一瞬的共振。
「波形逐漸平滑了。」他低語,聲音裡帶著專注,也帶著隱約的希望。
「太好了。」巧巧的嘴角微微上揚,笑容安靜而真誠。那一瞬,他的心頭微微一暖,不經意地被她的神情吸引。
然而很快,懷吉停下手中的操作,靠在實驗桌邊,深吸一口氣。
巧巧在一旁整理數據、校正紀錄,他忽然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溫度在周圍流動。
心裡閃過一個微弱的念頭?
若她一直這樣陪在自己身邊,是否能稍稍抹去孤寂?
這個念頭才剛浮起,他便在心裡猛然一震,幾乎是本能地責備自己:你在想什麼!
懷吉闔上眼,強迫自己深呼吸。冷光映在他臉上,表情重新恢復鎮定,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重新俯身,視線回到螢幕。
Q 的能場讀數正在更新,波形在臨界線附近微微顫動。那是一種極細微的異常,不足以構成干擾,卻又不像是隨機噪音。
他凝神細看,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操作,試圖追蹤那段異常的相位漂移。
數據像一條潛流,在他眼前忽明忽暗,像在回應他剛剛壓下的那一絲情緒。
「奇怪……」他低聲自語,「沒有外場波動,為什麼會有共振訊號?」
巧巧聞言,立刻靠近查看監測面板: 「是不是溫控延遲?我來檢查一下。」
懷吉搖搖頭,眼神仍緊鎖在波形上。
那閃爍的頻率太熟悉了?
像他在夢裡聽過的節奏,那是一種跨越時間的相位呼吸。
他幾乎能確信,那並非噪音,而是被共振寫入量子態後,殘留的糾纏記憶。
螢幕上的波形持續閃爍,頻率一度拉高,彷彿在臨界邊緣掙扎。
懷吉屏息注視著那條細線,那是他與她之間僅存的聯繫,也是整個實驗中最脆弱的一環。
忽然,曲線在一個呼吸的瞬間歸於平靜。
光芒漸暗,數據回復正常?
異常信號消散得毫無痕跡,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實驗室再次歸於冷寂。
只有製冷機的低鳴,在他耳中化作一種無形的迴音。
他摘下眼鏡,指尖抵著眉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剛才那一瞬的共振,像是幻覺,又真實得讓人心顫。
他閉上眼,低聲喃喃:「果然……是你。」
語氣裡沒有驚訝,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確信。
他早已知道會是她,也知道自己從未真正走出那段共振。
然而每當訊號再現,他仍會被攫住?因為那是她在呼喚,而他,也始終在回應。
他明白自己是一名研究員,若陷得太深、太快,就會被思念淹沒,無法繼續研究?這是他所無法接受的,因為,他必須繼續往前。
可他仍然相信,她始終會回來。
?
夜風從走廊盡頭吹來,帶著實驗樓特有的金屬與冷卻氣味。
我脫下手套,關上主控室的燈,只留下一盞監測燈閃爍。
那光隨著氣流微微晃動,像極了她離開前留下的那個回眸。
我穿過空蕩的走廊,推開實驗樓的大門。
對面便是博士後公寓?我每天往返無數次的地方。
只是這一次,腳步比往常更慢。
門禁的感應燈亮起時,我忽然想起那一夜。
徽柔第一次走出這棟大樓時,驚奇地抬頭看著夜空,問我:
「這裡的月亮,為什麼那麼近?」
我笑著回答:「因為那裡太冷了,連月亮都凍得不敢遠離。」
她便笑了,那聲笑清柔又明亮,在走廊間一再迴盪。
如今,那笑聲彷彿仍在耳畔,可伸手之處,卻只有牆面與風聲的冰冷。
我推開房門,室內一片靜默。
窗邊的筆電仍在待機狀態,螢幕上那條監測曲線靜止不動,像被時間凍結的脈搏。
我靠在門邊,靜靜凝望那道微光。
心裡低聲問?
她究竟,何時才能真正留在我身邊。
夜風輕輕掠過,帶著氦氣與塵的味道,吹動桌上那張未蓋合的筆記。頁角微微起伏,如同心跳的殘響。
疲憊的身軀終於被床榻吞沒。
我闔上眼,讓街邊透過窗戶灑入的光線,在眼底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