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瞬間,我分不清?
那閃爍的,是實驗室殘留在記憶裡的冷光,還是她回眸時,留在心底的微笑。
光線漸淡,聲音也遠去。
我感到時間在身體裡鬆動,像是一場緩慢的沉降。
呼吸之間,世界忽然靜止。
冷色的光漸漸化成一片溫潤的金。
我睜開眼,陽光正好,徽柔就在身側,她的手被我緊緊握著,冰淇淋在掌心微微融化,甜膩的香氣隨風飄散。
她笑著仰頭,那聲音柔軟得像春日的風,一層一層,蕩進我心裡。
畫面一轉,天色已暗。
摩天輪緩緩升起,夜幕下的城市像一片流動的星海。
我們並肩坐在高空,俯瞰萬家燈火,徽柔靠在我的肩上,輕聲說著那些沒有禮法與拘束的話。
她的語氣柔軟,像風,也像水。我感到心底一片溫暖,彷彿所有孤寂,都被夜色與笑語一同稀釋。
「徽柔……我真的,好想你。」我將她緊緊摟入懷裡,彷彿只要再抱得更深一些,就能讓這個夢永遠不醒。
然而,當我抬頭時,卻看見她的眼角滑落兩行清淚。
那淚光在夜色中閃爍,一瞬間,我的心像被什麼撕開。
我想喚她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想伸手拭去她的眼淚,指尖卻怎麼也觸不到她?距離近在咫尺,卻遙如千年。
然而,畫面忽然破碎?
我跪在她面前,四周的光像潮水般湧起,將我與她一同吞沒在那層無法逃離的亮色裡。
我似乎對著她說了許多話,語氣裡滿是無奈與絕望:
「……這一生中,我們除了公主與內臣,或許還可以有朋友、兄妹、師徒之類的關係,如果容我僭越的話……但有一種關係,永遠不可能存在於我們之間,那便是夫婦,或愛侶。」
光線愈發刺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微微顫抖:
「自我入宮之時,便已注定……我這副殘缺之軀,無法成為任何女子的丈夫或情人。既不能與之共效於飛,亦不能與之生兒育女,延續生命。」
此時,我只看見徽柔的背影。她蜷縮在一件大袍中,我看不見她的臉,只能感覺到她在光裡微微顫抖。那輪廓既清澈又遙遠,明明近在咫尺,卻像隔著整個時空,永遠觸不到。
忽然,光線猛地崩裂。
我驚醒過來,額頭滿是冷汗,心跳如鼓。
夢裡徽柔的哭泣仍在耳邊迴盪,那聲音太真實,那種屈膝跪在她面前、卻無法伸手觸碰的無力感,像利刃般,一寸寸刺入胸口。
這……是現實裡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可在夢中,一切卻真切得像一段被遺忘的記憶。
我閉上眼,試圖回想她在夢裡的模樣?她哭著顫抖,卻沒有恨我,只有深不見底的絕望。
徽柔曾對我說過,我是自幼伴在她身邊的「內臣」。那宮中的侍衛、內廷官員都能娶妻生子,為什麼我卻說,自己不能成為任何女子的丈夫?
難道……
待在公主身邊的臣子,就要被剝奪那樣的權利?
為什麼那句話裡,帶著那麼深沉的痛苦?
我在夢裡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難道,前世我們無法在一起,不只是因為尊卑有別?
我愈想愈亂,腦海裡那個詞不斷迴盪?「內臣」。
我一直以為,她口中的那個「我」,只是個家臣,或某種近侍、文官之類的人。
胸口忽然一緊,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上喉頭。
那……難道不是我以為的那樣?
我翻身下床,立刻打開筆電。指尖顫抖著,在鍵盤上輸入:
「梁?懷?吉。」
搜尋頁面瞬間亮起。
一行行文字滑過螢幕,一行行字句驚心浮現:
「梁懷吉,北宋仁宗時期宦官。初任內侍省內侍,後調任入內內侍省,主管兗國公主府事務,官至公主宅勾當內臣、祗候。」
他怔怔地盯著那兩個字。
「宦官......」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冰冷而刺眼。
那不是陌生的古文字,而像一面鏡子,映出一個跨越時空的自己。
原來,「內臣」不是侍衛,也不是臣僚?
而是,被剝奪了成為男人資格的人。
所以,她早就知道……
她在明白我是怎樣的身分之後,仍然選擇了愛我。
我的呼吸一瞬間亂了。
徽柔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
「這裡真好!沒有公主,也沒有內臣,只有我們……」
原來,她早就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我的殘缺,而我,卻直到此刻才明白。
難怪……難怪我在夢裡會說出那句話?
「無法成為任何女子的丈夫……」
原來,那不是象徵性的比喻,而是一個血淋淋的事實。
我伸手掩住嘴,卻仍壓不住胸口湧上的顫抖。
螢幕的光映在掌心,冰冷而刺眼。
那一刻,我幾乎能感覺到那個「他」的痛?那個千年前、同樣名為梁懷吉的自己。
那是一種,在被人深度理解後,卻更心疼理解自己的人的痛。
喉嚨發緊,像被無形的手掐住。
指尖抵在桌面上,卻止不住胸口翻湧的酸楚。
我不配忘記她。
不論隔了多少時間、多少光年,我都不配。
螢幕的光漸漸暗下,只剩游標孤獨地閃爍。
我坐在原地,一動不動。那兩個字像刻進腦海?宦官。
窗外的夜色深得沒有邊際,遠處偶爾傳來汽車壓過積水的聲音。
我看著倒映在螢幕上的自己?
眼神空洞,眉心緊鎖,像一個被時間掏空的人。
原來,她從頭到尾都知道。
我以為前世是我在守她,其實一直以來,是她在成全我。
她從未迴避,甚至讓我忘了自己生理上與他人的不同。
她讓我相信,我也能被愛。
我抬頭望向窗外的燈火,心底忽然湧上一種近乎疼痛的溫柔。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即便如今的我,已不再是不完整的人,我也永遠無法忘記,那個願意以全部柔情去擁抱我「不完整」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