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實驗樓的燈還亮著。
懷吉坐在實驗台邊,盯著螢幕上那條紅色曲線。
數據崩塌的瞬間,他甚至聽見冷卻腔裡傳來一聲微弱的脆響。那不是設備損壞的聲音,而是整個系統失穩時的「量子呼吸」?短促、混亂,像臨終前的心跳。
他呼出一口濁氣,額角滲著細汗。
這一組原本要驗證理論組新推演出的耦合模型。照模擬結果,樣本在低溫多體耦合條件下,應能維持至少二十微秒的相干時間。
可實測卻只有五微秒不到?曲線急速下墜,噪音擴散,整個模型徹底崩解。
他反覆檢查樣本純度、溫控穩定、腔體屏蔽,最後才發現:問題出在理論組提供的初始參數。那個看似無害的常數,其實少了一個單位轉換修正。
這不是誰的錯?誤差源自理論組的初始參數,數據流程又缺乏交叉驗證,軟體版本還自動覆寫了舊值。
這是一場典型的科研連鎖錯誤。
但他知道,按下執行鍵的人,是他。
他靜靜坐著,看著失真的波形一閃一滅。
沒有人責備他,連組員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可他自己清楚,數週的樣本製備與測試,全數歸零。
他沒有報告,也沒有留言,只是沉默地將檔案標記為「incomplete」,然後關閉冷卻系統。
那不是對他工作的否定,而是對他信念的撕裂?
他一向以「理性」為信仰,如今卻第一次感到理性如此脆弱。
他靠在窗邊,燈光映出疲憊的倒影。
腦海裡忽然浮現導師的話:「有時,失敗本身也是一種答案。」
他牽了牽嘴角。是啊,這次的失準,或許錯的不只是參數。
那條坍縮的曲線,像他與她之間逐漸失相的量子糾纏?
曾經完美同頻,如今卻陷入不可逆的相位漂移。
幾分鐘後,走廊另一端的監控燈閃了閃。
巧巧原本正在資料室整理低溫組的對照數據,忽然注意到主伺服器上跳出紅色提示:「Q-C?-27:data incomplete」。
她怔了一下?那條標註不該出現在半夜。
幾乎沒有多想,她抓起外套,快步趕向低溫主控區。
走廊的燈光在她腳步下閃過,一層又一層。
當她推開實驗室的門時,冷氣正緩緩洩出,控制台的螢幕仍亮著,但人已不在。
而此時,懷吉已經悶不吭聲地合上資料,離開實驗室。
走廊裡冷清無聲。
他雙肘支在欄牆上,頭微微低著,像是被無形的重量壓著。
燈光在他額間閃爍,卻照不進那雙失了焦的眼。
那一刻,他像被時間抽空,只剩呼吸還在。
「師兄……」
那聲音從背後傳來,輕柔卻帶著顫抖,打斷了他的失神。
懷吉抬頭,轉身。廊燈在他臉上投下一層薄薄的冷光。
巧巧站在不遠處,神情小心:「我看到伺服器跳出異常提示……是出了什麼事嗎?」
他沉默片刻,嘴角牽出一個幾乎稱不上笑的弧度:「嗯……模型崩了。」
巧巧靠近兩步,聲音壓得更低:「是哪個環節出問題呢?」
懷吉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苦澀:「理論組的初始參數有偏差,但執行指令的人是我。」
巧巧沒有退開,反而放輕語氣:「那......可以告訴我細節嗎?」
懷吉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耦合參數設定錯了。能場在兩秒內完全失穩,相干時間掉到零以下,連續三週的數據全部報廢。」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做自我審判。
巧巧聽完,靜靜地呼出一口氣,才輕聲道:「師兄,這種尺度的實驗,本就沒有容錯的餘地。材料制備、屏蔽精度、程式版本……每一步都可能出岔。這不是你一個人該背的責任。」
懷吉抬眼,苦笑了一下:「但偏差的根源是我輸入的值。就算整個流程有問題,錯的那一行,還是我打的。」
巧巧沉默片刻,才低聲說:「我們都不是完美程式。誤差,本就是測量的一部分。你一直在追求完美,可是這條路本來就不該只有你一個人扛。」
他垂下視線,雙肘支在欄牆上,指節緊繃。
冰冷的牆面透著微微的潮氣,卻壓不住胸口那股灼熱的悶痛。
自責沉得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巧巧看著他那副落寞的神情,心底暗暗一緊?
我不只是要拉你起來,還要讓你在最孤單的時候想到我。
她微微一笑,靠近些,語氣柔軟:「師兄,別給自己這麼大的壓力……」
懷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遠處實驗樓外的燈影。
那光在夜霧中一閃一閃,映在他眼底,卻照不亮那抹疲憊與自責。
這樣的沉默讓巧巧心口一顫。那不只是心疼,更是一種隱秘的衝動?
她想靠近他,分擔他那份深藏在冷靜背後的孤獨。
這麼脆弱的師兄,也許只有自己能靠近。
「要不要出去走走?」她忽然開口,語氣刻意輕快,「做點能讓心情好起來的事?」
他還沒反應過來,她已順勢拉著他起身,推開實驗樓的門。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淡淡草氣與湖濕,兩人一前一後走向護城河邊的小公園。
?
夜風拂過,街燈映出兩人的身影。
護城河邊的小公園寂靜而安穩,只有河水輕輕拍打岸邊的聲音。
巧巧帶他坐在長椅上,從袋子裡拿出幾罐啤酒。
氣泡在罐口微微冒出,清脆的聲響在夜裡格外清晰。
「別老盯著失敗看,偶爾也要放過自己。」她舉起罐子,眼神帶笑:「乾杯。」
懷吉喃喃應了一聲:「乾……」聲音低低的,幾乎被風帶走。
巧巧側過身,笑著舉罐輕輕碰了碰他:「至少今天還有啤酒,還有我。」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胸口那股繃緊的壓力,似乎真的鬆了些。
話題從實驗聊到生活,從科研壓力聊到遠距離的孤單。
巧巧靜靜聽著,偶爾插句輕笑,逗得他也微微笑起來。
夜色愈深,河面映出街燈的碎光。酒精的微熱順著血脈蔓延,她的心跳也跟著失了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