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他沒選我。
她低下頭,小聲卻很清楚地說:
「我不是為了薪水……師兄。我只是想留在你身邊學東西,累積經驗。能不能……就算沒有名分,也讓我先幫你?」
那一瞬間,懷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拍。
他本來以為她是在談工作。
可「名分」這兩個字一出口,卻像在他心裡劃開一道極細的縫。
他太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在制度裡,那是職稱、合約、編制;
在情感裡,那是被承認的位置。
而她,把這兩個世界用一個詞,無意識地疊在了一起。
懷吉看著她低垂的側臉,忽然意識到?
她不是在為一份助理工作爭取空間,她是在為留在他身邊找一個哪怕暫時的理由。
這讓他心口微微一緊。
因為他很清楚,最不該發生的,就是讓她在沒有任何保護的情況下,站進他的世界裡。
而她,卻願意。
懷吉沒有立刻回答,空氣忽然靜了一瞬。
他視線停在她的指尖,又慢慢抬到她的臉上,卻沒有真正對上。那是一種明顯的走神?像是有什麼被她那句話撥動了,而他正在努力把自己拉回來。
巧巧等了一秒、兩秒。
他還是沒動。
她終於忍不住抬起頭,小聲喚了一句:
「……師兄?」
那聲音很輕,卻把他拉回現實。
懷吉眨了一下眼,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他看著她,那一瞬間,眼神裡沒有計畫、沒有制度、沒有經費?只有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意識到自己被放在了極其私密的位置上。
他很快收斂了那一瞬的失神,語氣變得克制而低沉:
「巧巧……你不需要用這種方式。」
懷吉的聲音低了下來,不是拒絕,而是太清楚她在用什麼交換。
他停了一瞬,手裡的資料微微滑動,才補上那句真正重要的話:「留在團隊,是因為你被需要,不是因為你不用薪水。」
巧巧的手指輕顫了一下,卻沒有退縮。
「師兄,對你而言,有人可以分擔工作;對我而言,是一個累積經驗的最好機會。」她抬起頭,目光沒有閃躲。「所以,有沒有薪水,對我真的不重要。」
懷吉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資料紙的邊角被捏出一道細微的褶皺。那個「好」字幾乎已經到了喉嚨裡?
可他知道,那樣的答應太輕,像一片羽毛,托不住她那麼認真的未來。
實驗室裡只剩下鍵盤被刻意壓低的聲音,彷彿連空氣都在回避這段對話。
懷吉沒有立刻開口。他很清楚,這不是在談條件,而是在談她把自己放進了哪裡。
「這不是薪水的問題。」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是責任。」
「你如果留下來,在制度上沒有任何保障。出了事,沒有人會站在你那邊。」
巧巧張了張口,卻沒能說出話。一滴眼淚不受控制地落在桌面上,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抿緊唇,不讓第二滴掉下來。
那一瞬間,懷吉的胸口像被什麼擊中。
他下意識往前傾了些,卻又在跨出之前停住,只低聲說:
「巧巧,我不能讓你沒有保障的在我這裡。你值得一個正式的機會。」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卻直直看著他。
「那……等經費沒問題之後,你會讓我留下來嗎?」
那不是任性,而是一個人在努力確認自己有沒有未來。
懷吉沉默了幾秒。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資料,像是在替自己找回理智,也是在衡量那句話的重量。
「巧巧,我……等經費允許,導師也同意的話……」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時,語氣已經定下來,「我會讓你正式加入團隊。」
巧巧的指尖緊了一下,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
她沒有說話,只是抬眼看著他,嘴角在不知不覺中微微揚起,那一刻,時間彷彿放慢?她能感覺到,在他的世界裡,她並不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燈光下,他們的影子在地板上交錯成一片淡淡的灰。
桌上的資料紙因她無意識收緊的手指起了細微的折痕。
她的心口悄悄升起一股暖意,呼吸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抬眼望向懷吉,他的目光穩定而專注,巧巧在那雙眼裡看見的,不是承諾,而是一個願意為她負責的未來。
懷吉避開了那樣灼熱的目光,垂下眼簾,闔上筆電走出實驗室,門在身後發出輕微的氣壓聲,緩緩關上。
正值白日,走廊裡雖然沒有開燈,卻有一種被水泥牆過濾後的蒼白日光。他走得很穩,皮鞋聲在空曠的長廊回盪,腦子裡卻還殘留著巧巧紅著眼眶的樣子。他知道自己剛才做得對,那是導師教他的「分寸感」,也是他身為一個男人必須守住的「底線」。
但在理智之外,那聲「名分」卻像是一個錯誤的干擾項,強行切進了他的思緒。
那種退到底線後的卑微,像極了當時他拒絕她的情景。腦海突然出現那次公園的夜晚,混著酒精的冷風裡,那個不該有的吻,像是一組刪除不掉的錯誤代碼,始終在他清白的職業生涯和情感世界裡閃爍。
那三秒鐘的回應,是他這輩子最想抹去的實驗誤差。
他愛徽柔,愛到可以用三年多的孤寂去換她一次不穩定的現身。但他也是個凡人,在徽柔不在的那一千多個日子裡,是巧巧在他身邊遞報表、改數據、陪他熬過實驗失敗的崩潰。
「對不起……」他在心裡默默地對兩個人說。
所以,他認為幫巧巧爭取「正式的機會」,將她納入體制內的保障,其實是一種補償心理。他想用一個明確的、合規的「職稱」,去歸還那份他無力承載的「情分」。
彷彿只要她成了名正言順的團隊成員,他就能在那道「師生」與「同僚」的防線後,重新獲得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