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日做了一个梦。
按道理来说,猎犬是不会做梦的。
只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不一样的事,祝日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总忍不住地思考。
大概是思考会带动脑子运转,转着转着它在人睡觉的时候也会自己转。
祝日梦见一个泥巴色头发的小男孩,站在人群之外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男孩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祝日仔细看过后,发现是那孩子更大点的模样。
穿着制服,满脸怒火。
接着变成军事武装部的制服,笑得很轻松,看起来不讨厌。
最后,是举枪的处刑官。
处刑官的眼睛红红的,双手也在发抖。
枪响之后的处刑官依然没有停止发抖——祝日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人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会害怕,Z-0已经死了。
为什么他会在引燃枪口后,对Z-0说对不起。
为什么会向他道歉。
祝日大概是因为思考过这个问题,才没有第一时间杀了那终结过他性命的人。
就在他停顿的时间里,那位纸鸟哆哆嗦嗦地讲了一大堆话。
最后,他想:总指挥官已经死了。
纸小鸟在梦里忽然仰起头看着他,冲他伸出手。祝日偏头,慢慢蹲了下来。
这个小男孩抱住了他,虽然祝日条件反射将人一巴掌掀了出去。
“干嘛啊!”焦颅大喊。
祝日“噌”地一下跳下床。
“吃。”焦颅甩给他一个小方块,“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祝日眨眼,视线恢复清明,目光落在手里的小方块上。
焦颅看着祝日捏碎小方块,停住,最后仰头将碎块塞进嘴里。
“哎,对。”焦颅点头,“你已经学会举一反三了。”
祝日没太听懂。
“这几天就别出门了吧。”
焦颅找了个矮箱坐下,结果一屁股压瘪。他叹息着换了个地方坐下,继续说:“南区的人说,来了批揣枪的说要查身份。”
祝日看着他,忽然问,“名字?”
焦颅看了他一眼,难以置信道:“我说个这么严肃的事你反应就这?”
祝日点头,重复道:“名字。”
“名字,哎操。”焦颅敲敲自己的脑袋,“我还真记不清了……”
过了半天,他才叹了口气,转身趴地上摸出一块石子,用力捏着,在地上用力划出这个字。
“左边是这么一坨……”他顿了顿,“右边是自己的己。你知道自己这两个字吗?”
祝日又摇头。”
“拉倒吧文盲。”焦颅丢下石头,指指地上的字,“看懂了吗?”
祝日起身,低头绕着这个字转了圈。
焦颅伸腿,将地上的字狠狠蹭花。
祝日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道:“再见。”
焦颅抬头看他,“去哪儿?”
祝日说道,“纸鸟。”
“都啥玩意儿……”焦颅叹了口气,问道:“你还回来吗?”
祝日点头。
“行。”焦颅点头,“别死了。”
祝日“嗯”了声。
“……六天了,调度官是被判为无期徒刑了吗?”塞拉问。
“疯了吗?”尤里安摁了摁堵得慌的胸口,“不至于。”
“监察部传言,关于新调度官。”塞拉继续问:“旧调度官怎么办?”
“我们都不清楚。”副官替尤里安回答。
塞拉转身出了办公室。
“怎么办?”副官问,“邢教授的答复是:找机会。”
尤里安揉揉额头,“知道了……反正他会出手。”
“塞拉女士会怎么做?”副官看了眼塞拉忘了关的门,“副官会不会耳濡目染,也变得疯疯癫癫?”
“不至于……”尤里安缓缓抬头,“她一直挺沉稳的吧?”
“您也不确定。”副官提示。
尤里安忽然站起身,“去实验总基地。”
副官犹疑道:“他们……傅部长完全中立,无论指令所归谁,都不影响她的位置。”
“骗几句的事。”尤里安疲惫地叹息,“如果真的都不着急……那我也不用管了。”
傅湾珩坐在主位,一身笔挺的制服松着两颗扣子。
她将文件合拢,眼神才懒洋洋地飘过来:“稀客啊。特猎指令所出事了?”
尤里安刚准备开口,她又笑起来,“不对啊,指令所出事怎么想着找到我这儿的?”
尤里安看了眼她,又扫了眼其他人,自然地微笑,“毕竟实验部持衡独立嘛。”
傅湾珩摆手,“到底出什么事了?”
尤里安低声道:“第二指令所的纪调度官被毫无预兆的带走,甚至有可能被判处死刑,我们实在是不清楚缘由……”
“啊,”傅湾珩重复道:“纪调度官?”
“是。”尤里安顿了顿,“也许是监察部与纪调度官之间有什么误会——”
“哦,纪调度官,”傅湾珩笑起来,“我倒是好奇,他怎么会被监察部找上麻烦。”
尤里安有些脑仁发涨。
“一点小误会。只是人微言轻,监察座的决定……”
傅湾珩轻轻“哦”了一声,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原来如此。”
尤里安刚要继续开口,就听傅湾珩抿嘴笑道:“我会同监察座聊一聊。至于其他,我也没有办法。”
“既然如此……”尤里安欠身道:“那么叨扰了,部长阁下。
傅湾珩语气懒懒道:“不过也别太指望我能保住谁。”
尤里安顿了顿,问道:“邢教——”
“哎——”傅湾珩抬起右手点了点唇间,“我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七天。
空旷的训练室内,塞拉蹲坐在七号面前,四目相对。
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比了个手势。
七号晃着尾巴歪头继续看她。
塞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们为什么只听R-09的话?”
可惜纯正大狼犬听不懂这么复杂的问题。
“明天是第七天。”塞拉对它们说,“我需要准备执行那条指令吗?”
没有声音回答她。
两年前,Z-2被押送观测所后,纪序曾对她说:
“如果哪天我忽然失踪了个六七天的,你就去找Z-2,解决掉定位器。S-4和R-09能跟你们走就带上,不听你们的,就威胁所长必须对他们负责。”
失踪的定义,是“无法通过任何正规渠道确认生死”。
塞拉能知晓一切有关纪序境况的消息,只有监察部内部讨论的,有关新调度官的话题。
这算失踪吧。
塞拉陷入沉思。
是的。
她站起身,再一次检查过东西。
消音手枪、短刀、黑键……
她回到原位,重新蹲下,盯着显示屏内的时间。
21:03。
最后一次见到纪序,是十点十六分。
训练室的灯光暗下一半,塞拉依旧蹲着,像一尊定格的雕像。
七号已经趴下打盹,她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墙上的时间,目不转睛。
训练室上方忽然传来金属摩擦的轻响。
她的左手迅速落在短刀的刀柄上。
那动静停了停,下一秒,通风管道的封板“啪”地一声被丢了下来。
一个人影灵活地从天花板钻出,塞拉抽出手枪击中声源。
闯入者像早知道那般灵活地避开,翻身落地毫无动静。
七号被静音手枪的小动静吸引注意力。
祝日踩着它们的脚步,慢慢走近。
塞拉沉默地收回枪,“你好。”
“……你,”祝日慢慢道:“好。”
他扫过周围,皱眉道:“哪?”
“各个地方。”塞拉回答:“S-4位于东南观测所;Z-02、R-09,位于第一指令所。”
祝日等了等,没等到最后那位,追问道:“泥?”
“……泥、”塞拉顿了顿,“不知道。”
祝日沉默几秒,盯着塞拉。
塞拉点头。
祝日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过。
找出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存在,一直是一个麻烦的任务。
祝日沉默片刻,开口道:“找。”
塞拉点头,“共同目标。”
“共同?”祝日问。
塞拉回答:“任务:失踪七天整,寻找Z-2,找到……泥,离开。”
祝日偏了偏头,“Z-2。”
“Z-2。”塞拉重复。
祝日看着她。
“你和我一起去。”塞拉说。
祝日轻轻皱眉,“为,什么。”
“地下观测所很危险,一个人行动很困难。”塞拉回答:“猎犬帮助猎犬。”
祝日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塞拉立即改口道:“人类帮助猎犬。你是人类,所以帮助猎犬。”
祝日陷入思考,“我……人类。”
塞拉点头,说道:“所以,你,祝日,帮助猎犬。”
她指了指自己,“我,Z-9。”
“Z-9。”祝日重复。
“所以你,祝日,”塞拉指了指祝日,又指指自己,“帮助我,Z-9。任务一:前往地下观测所,解救Z-2。”
“走?”祝日说。
塞拉看了眼时间,“指令内容明确前置条件为,失踪七天。”
“走。”祝日重复。
“走。”塞拉站起身,“前置条件二,把狗塞去第一指令所。”
中轴中心区禁区的最深处,第一次观测基地,如同一块沉没于岩层中的病灶组织。
一切通道由金属铸成,温度恒定在十七度。
安置在这里的特役猎犬有九位,分别处于各自单独的诺大观察仓内走向恢复正常,或突破异常极点,即刻就地销毁。
“这地方是一年比一年邪门。”站岗的守卫靠着观察室门框,打了个呵欠,“你昨天听见那动静了吗?”
“听是听见了。”他的搭档咂舌,“不过还是比R-5那边好多了。阿文说它要么不动就和被下了攻击指令似的,偏偏又达不到销毁的标准。”
“毕竟是初代R,十个有五个都这样容易失控,”守卫连打两个哈欠,“只剩三条了吧……”
“所以啊。”搭档拍拍他,“还是Z-2省心。”
守卫没答话,只是看了眼那扇厚重的观察仓门。
拘束舱内的猎犬还保持着不动的姿势,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也无法回应任何凝视。
搭档继续碎嘴,“我跟你说,Z-2的训导员又提交了探视申请,不过刚交完就被监察部的人带走了。”
“都坚持三年了。”守卫感慨:“调度官被抓走了?你哪来的小道消息。”
“那是你不爱打听。”搭档压低声音,“还有,有实验所的人说可能是因为它在等待自己的训导员的原因……所以建议……”
他压低声音,却残忍得一丝不漏地钻进每一只耳朵,“……所以建议当着它的面,销毁那位训导员。”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通风管内传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两人一怔,转头盯着上方。
“又来了。”搭档不耐烦地咒了句,“是不是老鼠钻进去了?”
“你去看看。”
“你不去?”
“得留个人负责站岗呢。”
搭档叹了口气,任命地唤醒探照灯。
远处的拘束舱内,Z-2忽然绷紧手指,转动视线。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层层结构的阻隔,直视着某个方向传来的脚步声。
很轻很安静,不像某人的动静。
守卫的话像钉子一样嵌进他的脑海深处。
Z-2的眼睫颤了一下,目光由期待变为迟疑,最后缓缓坠入悲伤。
祝日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阴影之下耐心地擦拭臂刃上的血迹。
塞拉将昏过去的守卫拖进来,犹豫道:“最好不要……杀了。”
祝日看了她一眼。
“算了,”塞拉收回目光,“开心就好。”
“开心,不。”祝日说:“进。”
“你是准备直接砸门进去吗……”
塞拉蹲在地上研究金属之间的缝隙,听见祝日“好”了声。
在她意识到什么之前,一切都晚了。
随着骤然运转的嗡鸣声,与一瞬蓝色的火光,金属紧闭门被砸出一处巨大的凹陷。
接着,是毫不留情、动静更大的第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