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警报声瞬间撕裂寂静,红灯狂闪,四周的警报响成一片唢呐。
Z-2就这么隔着几十米外忽如其来的大洞,与塞拉对视。
“你,”塞拉对祝日说,“再去砸个出口。”
祝日偏头,眨眼之间消失在原地。
拘束舱对Z-2来说基本是个摆设。纪序在他进去之前哀嚎三天三夜求他不要在里面闹事。
调度官显然低估了编号Z的忍耐力。
一直到塞拉来到低头捏碎手铐的Z-2面前,他才平静地问道:“他,什么时候......死的。”
塞拉愣了愣,“他……死了吗?”
Z-2也愣了愣,“你……为什么来?”
“失联七天,”塞拉坚定道:“找你。”
Z-2稍微加快脚步,“最后一次,哪?”
“监察部。”塞拉回答。
Z-2停下脚步,慢慢回头,平静道:“监察部,断联。”
“我知道。”塞拉说,“但失联七天,找你。”
Z-2刚要张嘴,墙壁之外轰然响起一声巨响。
“谁?”Z-2问。
“祝日。”塞拉不耐烦道:“别问了,快点。”
塞拉的任务规划很粗暴:尽可能潜伏进入,被发现就以最快速度强行突破。一人引诱火力一人偷人,找机会解决掉定位器,最后在五公里外的排水渠旁集合。
她将输入端插入Z-2颈后的接口,飞快利用纪序早已准备好的插件破解定位系统。
总调度官果然背地里做了一堆见不得人的事,包括准备带Z-2跑路。
雨后湿冷的混凝土散发着淡淡的酸涩味。
一分钟后,祝日从一片草丛里和鬼一样忽然冒出来,脚步悄无声息。
Z-2后背一凉。
塞拉拔出接口,低头调出布局影像,“监察部。”
祝日问:“情况?”
Z-2看着面前戴着面罩的白发猎犬,再次问塞拉:“到底,谁?”
“是猎犬但不要喊他猎犬。”塞拉飞快说完,抬手示意掌心内悬浮着的地图影像,平静道:“监察部,位置不确定。”
祝日说,“去找。”
Z-2忽然靠近他,祝日迎着他的目光,偏了偏头。
下一刻,臂刃交叠,黑暗中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祝日用力转动手腕,手肘下压,先一步用膝盖狠狠击中Z-2的腹部。
Z-2缓缓瞪大眼睛。
祝日看过他的表情,摁过耳侧,收回面罩。
“你,”Z-2看着他,声音一瞬间陷入干涩:“怎么……?”
祝日低着头起身,回答道:“走。”
“不重要,先走吧。”塞拉蹲在他们两个身旁,“观测所的人正在靠近,预计五分钟内抵达这里。”
祝日问:“哪。”
塞拉迅速拉大通讯图层,抬头:“监察部外设仓。走东南环路,但——”
“快。”
祝日打断她,先一步迈出脚步。
最初的中轴联合区为更便于高效管控与风险控制,各权利要塞曾共同决定实施重要枢纽集中化。
政议会、特猎指令所、军事武装部、军用实验所以及监察部都集中于一片占地面积约三百公里的特定区域,并被称为中轴中心区。
其中,监察部保密森严,整座基地基于被称之为“黑井”的地下基地。整座设施深不见底,也无人知晓最底层关押着什么人。
观测所与监察部直线距离一小时。祝日、塞拉与Z-2绕过南侧主干线,在监察部外围的廊桥区域暂作停顿。
夜色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他们的身型溶解于影子之中,接着随漆黑的细流,分支后并线向前。
“分析巡视分布。”塞拉眯起眼睛,“侦查无人机数量很多,风险较高。建议突破观测塔的同时强行突破关押层。”
“你们。”祝日说:“我,他。”
Z-2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要救纪序?”
祝日愣住,停下脚步。
任务完成。
纸鸟的名字,任务到此为止。
应该停下了。
为什么。
……任务条件,目标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祝日回过神,回答道:“任务。”
一道影子悄然停顿于黑井之下的裂缝之间。
“慢点。”一个声音说道,“等等海霞。”
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声忽然加入对话:“还是活抓?”
“……别杀他。把他嘴撬开就行。”
“说真的,就我和他打过的几次交道,这人嘴灵活得很——撬不出来怎么办?”
“杀了。”最开始的声音淡漠道,“没用的人为什么要留着?”
“有意思啊。”女声轻笑一声,“不过可惜了,有人偏偏不这么想。”
对面沉默片刻,轻哼一声。
手铐被晃得“哐哐”作响,纪序叹息道:“你们这样我很难办啊。”
督察员没有理会他弄出的动静,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我是自愿配合调查的。”纪序慢晃了晃被铐住的左手,“你们这样程序不规范。”
督察员半点情绪没有,冷冷道:“闭嘴。”
纪序挑了挑眉,笑着摇头,“监察座有限制我说话吗?”
“你可以继续说话,”另一个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毕竟很快就没机会说了。”
纪序动作顿了顿,嘴角还挂着笑,“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后。”雷瓦平静道。
“……行吧。”纪序停下动作,“惨啊。”
过了会儿,他忽然笑了声,“不过你真能得到你想要的吗?”
“调度官。”雷瓦问:“你认为,我想要什么?”
纪序心想,就他所知道的,监察部想要的多了去了。
他们想要一切证据,一切能对猎犬执行销毁的证据。
想要证据证明,Z-2拥有同Z-0一样的自我意识。他只是能控制自己不做多余的动作而已。
Z-2无声地换上观测所的外勤制服,肩章扣得笔直,手套指节浮现神经针刺。
他走进通道尽头的小型资料处理间,另一个工作人员正低头对着终端核对数据。
Z-2轻声开口:“J-9层的人员列表在哪片备份区?”
那人没抬头:“新来的?前面右转,第二个——”
话没说完,Z-2已伸出手抓紧他的脖子,神经针刺直接刺入,毫无血迹,目标已然失去意识。
他扶着尸体缓缓落地,将其挪进一侧空柜,将识别芯片从尸体衣领上摘下,别在自己胸前,轻轻合上门板,继续向控制中枢走去。
塞拉蹲伏在监察部三层通风井的死角,神经绷紧,外界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入耳膜。每一滴滴答水声、每一声脚步、每一次遥远的金属按钮弹起,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谁在压低声音说话。
被放倒的守卫已经被发现了,警卫开始戒严。
正在布置临时武装,准备爆破被Z-2强行封锁的区域。
她侧耳贴在地上,低声指示:“西北隔层空缺。”
关押室外的大门忽然被一脚踹飞,两位守卫猝不及防地直接撞上纪序的单间牢房。
纪序吓了一跳,“我操?”
祝日冷冷地站在门口,臂刃的血还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
他盯着纪序,一言不发,鼻尖残留着微不可察的血味。
纪序彻底愣住,他想过是塞拉肯定会误解那句指令,并按耐不住带着Z-2来找他。
但是,祝日?
他偏头靠上拘束椅:“你怎么——”
“走。”
祝日走近,不忘一脚踩在被门撞飞的守卫身上,发出一声“呃”的闷响。
他伸出手,强行将金属义体的指尖狠狠插进门缝中。
纪序这边看不到他在做什么,只听见门板拔出“嘎吱”一声哀嚎,接着是“咔、咔、咔、哐”。
祝日硬生生掰开这扇关押严重罪犯的牢房门,掰完之后甩了甩手。
纪序恍惚地抬了抬被反铐在身后的双手,“可以轻点吗?”
祝日看了纪序几秒,缓慢地开口道:“纪序。”
“啊,”纪序愣了愣,“塞拉告诉你的?”
祝日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问道:“名字。”
纪序陷入迷茫。
祝日顿了顿,以为自己没说清楚,重新组织语言后,再一次缓慢、清晰地重复:
“你,名字?”
纪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仰起头一边将手腕伸向朝祝日,一边说:“纪序。纪律的纪,秩序的序。”
祝日点头,抬手拽断手铐。
纪序用手肘蹭了蹭左手手腕,问:“你认识这两个字吗?”
祝日摇头。
“算了,现在不重要——”纪序拉住祝日的手腕,“快走吧。”
祝日忽然一把兜住纪序的腰。
纪序骤然双脚离地,视线从正视这个世界变成趴着看这个世界。
接着是五脏六腑在玩儿似的重力下翻江倒海。
纪序在十三岁的时候,跟着尤利安去过一次喧彩区的游乐场。
北半球最高、最长、最刺激的过山车高耸入云,百米高的轨道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彻千里之外。
纪序问尤利安:“他们在干什么?”
尤利安回答:“那群傻子在追求玩弄重力的快感。走吧,除非你是傻子。”
那时的纪序趁机一个人“走丢”,怀揣着对物理的敬意,义不容辞地当了五分钟傻子,回家后高烧两天整。
祝日用力蹬过墙壁,踩上摇摇欲坠的横杆。
几发子弹几近射中,他将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的纪序换了个位置,深吸一口气,干脆一口气从长杆滑向对面。
——四点支撑,墙面左下处有两道因爆破出现的裂纹。
祝日骤然加速,下一步落脚点几乎踩断横杆。
抬臂,肩蓄力,拳头贴紧身体内侧。
一声闷响。
金属墙体被锤击撕裂,爆出一处深坑。
祝日细细吐出一口气,肘部推进器亮起一阵嗡动,喷出一闪而过的白蓝色火光。
接着,第二拳。
整面墙承受不出二次震荡,轰然裂开。
雷瓦的目光,紧锁在实时监控画面中的模糊的身影上。
“监察座阁下。”身后的军官低声道:“我们该全面封锁黑井......”
雷瓦沉声打断道:“调出所有无人机,放大带走纪序的猎犬……全部、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
“哎——真是出好戏啊。”
雷瓦头也不回道:“请回吧。”
“等会儿再说。”
傅湾珩伸手放大显示屏内的画面,“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观察这——么精彩的猎犬作战的画面呢……”
雷瓦冷哼一声,“实验部没见过猎犬作战?”
“都说了——这么精彩的作战。”傅湾珩问:“他这下成共犯了?”
“怎么,”雷瓦问:“想替他求情?”
“我这是替他求情吗?”傅湾珩弯起眼睛,“我这是念旧情啊。”
“旧情......呵。”
雷瓦轻笑一声,冷声指挥道:“暂缓进攻与搜索,封锁黑井所有出口。”
“拦得住?”傅湾珩挥了两下拳头,“那条猎犬不是能直接开门吗?”
“预留充分时间。”雷瓦冷静地重复道,“记录他们所有的行为。”
祝日兜着纪序,从大概十层高的平台上跃下,腿部义体的冲击阀微微震动,数秒后如一块重石砸上地面。
地上几乎快留下一个坑。
“真快。”Z-2看着他们两个说:“好久不见。”
纪序被祝日放下,双腿一软,下意识拽住祝日的裤腰,嘴一张就是两声干呕。
塞拉将贴心带来的烟塞进纪序嘴里,一边嘀咕道:“我天。”
祝日低头扯扯裤腰。
“我、现在先——”纪序取下烟,深吸一口气,“呕。”
“先从西北井出去。”塞拉将打火机塞进他手里,看了眼时间,“出去再吐。”
祝日伸手就要继续抓住纪序的腰,被人惊恐地躲开:“让我缓缓!”
“别缓了。”塞拉比划一下,“扣带捆一起。”
Z-2果断上手,将哀嚎的纪序捆在祝日的背上,不忘问道:“这么脆弱?”
纪序闭上眼,“狗日的审讯部,关了我六天不让动的。”
“是吗?”Z-2问。
纪序睁开眼,过了会儿开口道:“对不起。”
Z-2轻轻笑了笑,“没关系。”
纪序一时无法开口。
Z-2移开视线,对祝日说:“他很脆弱。”
祝日没理他们。
“哎!”纪序回头问:“他们呢?”
塞拉回答,“R-09在第一指令所,S-4在九号观测所。”
纪序叹了口气,“我得想想——”
Z-2收紧手腕的束带,“先走吧,侦查机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祝日轻哼一声,眯起眼睛,仰头看过轰炸后凹凸不平的墙壁。
挂在他背后的纪序一无所知,担忧道:“你们后面的安排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