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睡眠时间。
尤利安被第二指令所那两条大狼狗踩醒的时候一直是这么想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副官在下一秒破门而入,大声报告道:“Z-2被不明人员带离观测所,并同塞拉副官一起劫走了调度官。”
尤利安顿了顿,努力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好像被关在了这个梦里。
“所长。”副官补充道:“据监察部传输的影像来看,还有有一位未记录在案的猎犬参与行动。”
尤利安伸手扯了把自己的头发。
“并且他......”副官犹豫道:“通过攻击方式与样貌分析。似乎是......已确认死亡的Z-0。”
死一般的寂静。
七号跃过尤利安,不小心狠狠踩了脚他的右手。
尤利安后知后觉道:“什么?”
纪序的左手紧紧搂住祝日的肩膀,努力将头伸向远处。
这个动作可能会影响猎犬的呼吸,但纪序没有办法,他很怕自己真的在祝日头上吐出什么东西。
头晕目眩不知多久,颠簸飞驰的世界终于慢了下来。
祝日伸手向后探去,碰了碰纪序的头。
“怎么了,”纪序闭着眼睛沙哑道:“我昏迷了吗?”
“不。”祝日平静道:“威胁。”
纪序猛地睁眼。
远处树干上的塞拉冲前侧方比了个手势。纪序眯起眼睛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果然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反光点。
“操,”纪序咳了声,继续道:“藏这么隐蔽……”
“猎首狮。”塞拉看了纪序一眼,“怎么办。”
纪序苦笑道:“怎么办……计划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
“什么计划?”Z-2问。
塞拉回答得干脆:“调度官意外暴毙,你我观测所汇合,归属猎首狮。”
周围一时静寂无声。
“现在情况也差不多。”塞拉平静道,“多一个你而已。”
“这差很多啊。”纪序闭上眼,“我想想,还要找机会把S-4和R-09带走……”
祝日在这时开口道:“你们去。”
“嗯?”Z-2问。
“对。”纪序睁开眼,“你们去见猎首狮,就说没救出我——就说我已经死了。”
“好拙劣的谎言。”塞拉说。
“拙劣吗?”纪序笑了声,“你们来早了三天而已。”
“滚你全家。”塞拉平静地说。
纪序看着她,平静道:“我全家也包括你们两个。”
塞拉没有说话。
“我唯一的愿望只有让你们活下去。”纪序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监察部,我也会找个机会自己解决掉自己——猎首狮不会因为我而迁怒你们。”
“他们在监察部内部没有眼线吗,不然怎么知道你的情况?不然怎么知道你在监察部?”塞拉不满道:“既然有眼线,能不知道你活着出来了吗?”
“你说话越来越利索了啊,塞拉。”纪序惊讶道:“这么一长串。”
“闭嘴。”塞拉毫不犹豫道:“再想一个。”
“我,带走。”祝日说:“我……死了。”
塞拉眼角微动,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纪序抬眼看他,“别吧,我觉得你去猎首狮也挺好的。”
“不。”祝日偏过头,“清除目标……任务完成。”
Z-2看着他,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带着纪序?”
祝日皱眉,“不死。”
塞拉大概是被这拙劣但难以反驳的理由噎住,“行,要走就快走。但是……”
她顿了顿,问纪序:“你行不行?”
纪序拍拍内侧口袋的位置,“暂时死不了……反正还要回来。”
Z-2轻轻叹了口气。
“嗯。”塞拉抬手指向远处:“东侧废弃运输管道,能避开监察部的大部分视野。”
“再见。”纪序说。
纪序被吊在祝日后背上颠了大概有两小时,猎犬的后背维持着滚烫的起伏。
这种感觉很神奇,毕竟无论什么情况,他都没这么长时间的在谁身后贴得这么近过。
时间长了他都能听出规律。祝日每次调转方向之前都会略偏头,轻微吸气,最后再调整脚步。
不知道想到什么,纪序忽然笑了起来,努力半睁开眼,扫过周围的路面,表情僵了僵。
这是通向白址区的废弃高空通道。
祝日就踩在弧形高空通道的上方。
钢桥裸露在夜风中,通体斑驳,经久未修的表层满是铁锈裂纹,感觉随时准备断裂。
纪序盯着远方地面的星点火光,勉强笑了声,在颠簸中问道:“是不是有点危险?”
“快。”祝日简短回道。
所以这人一直走的这条路,所以才在中央区来去自如无人发现。
夜色在脚下流动,整个白址区从来都是沉入地底的机械尸体——无人察觉,也无人在意他们的存在。
但纪序在意。
侧下方是黑场。
是他作为总指挥官亲手培养的训导员,以处刑官的身份,亲手杀死这位试图杀死总指挥官的猎犬,向中轴中心区宣告猎犬中最大威胁已死亡的地方。
祝日松开束带,将纪序放在废弃支架上,一手撑在纪序身侧一根扭曲的铁管上轻轻喘息。
空气忽冷忽热的。
纪序偏了偏头,刚想说话,一阵眩晕涌上。
祝日用另一只手扶住他。
纪序闭了闭眼,蹭着支架缓缓坐在地上,慢慢摸向口袋,抬头问道:“就不能,选个……风水好点的地方?”
祝日没接话,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他只是低头,缓缓吐了一口气,努力压抑喉咙里的滚烫。
“我记得黑场废墟有挺多藏身的地方的。”纪序咬着烟蒂,朝四周看了看,“是不是离我们还有段距离?”
祝日闷闷地“嗯”了声。
“过会儿——”
纪序身后的废铁支架忽然一颤,被剐蹭出一道尖锐的摩擦声。
他听见祝日发出一声嘶哑的吸气,缓缓跪了下去。
纪序愣住,迅速伸手碰上祝日的胸口。
心跳快得不正常,体温也没降下去,隔着衣服都觉得烫手,比一路狂奔时还要烫。
他迅速解开祝日衣领的卡扣,费力地单手扒开他的衣服,抬起祝日下颌,低声道:“别急,跟着我呼吸。吐气——吸气——”
祝日咳了声,虚弱地慢慢吐气。
纪序搂住他的肩膀,将祝日的身体半靠在自己身上,“咳出来。”
祝日深吸一口气,接着大声将闷在胸腔的空气咳了出来。
“慢点,一下、一下,来。”纪序拍着他的后背,“很好。吐气——吸气——”
祝日低着头,在一片晕眩中一下、又一下地照做。
眼前依旧发黑,用尽全力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另一个人的呼吸与声音都离得很近。
“咳出来。”那人又说了一遍。
他不假思索地照做,再次咳了一次。
空气中有点血味。
纪序侧头盯着他,“好点了吗?”
祝日忽然伸手抓住他的后背。
纪序愣住,随即轻轻拖住他,轻声道:“放松,你做得很好。没事,现在可以休息了——”
祝日拽了拽他的衣服,哑声道:“闭嘴。”
纪序清了清嗓子,闭上嘴。
空气沉默到有些难咽了。
半晌,祝日松开继续,慢慢说:“谎言。”
纪序顿了顿,笑了声:“真心的。”
祝日说:“他,也说。”
纪序看了他一眼,“那又怎样?他又不是真心的。”
真心是什么意思。
祝日没有问出口,慢慢吐出一口气,利索地起身,“走。”
毫无刚才快累死的模样。
“你们就是牛逼啊……”纪序感慨,“让我歇会儿。再勒着一路狂奔我真的会吐出来。”
“走。”祝日看了他一眼,“累。”
“……行。”
纪序将烟重新塞回嘴里,慢慢扶着后背的支架起身,随口问道:“有火吗?”
祝日看了他一眼,在纪序忍不住笑出声时,伸出手,掌心朝上。
掌根靠近虎口的区域缓缓泛起一圈淡红色的光。
紧接着,一小缕蓝色火苗悄然升起,稳稳地燃在他掌心边缘。
纪序看了三秒,“……我能用吗?”
“嗯。”祝日说。
于是训导员看着他,仰起嘴角笑了笑,弯下腰低头点着烟,一缕烟雾轻轻喷洒过他的掌心。
纪序侧过头,“谢谢。”
祝日的眼睛盯着散开的烟雾。
软。水底,光。
纪序略偏过脸,看着他,“怎么了?”
火光暗下,掌心的温度缓缓冷却。
祝日的目的地位处黑场的废墟,一路残骸,偶有断裂的地面,需要用力跳过去。
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踩过便扬起极细的尘粒,同纪序留下的烟雾一样,漂浮着不肯落下。
日出的光点逐渐照进来,不温不火地洒落在这些灰尘上。
纪序放缓脚步,眯起眼睛。
祝日停下脚步,纪序扶住他的后背,目光落在一座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东西。
一个挤压得半边陷入土里的集装箱,外头露出一个倾斜的金属门框。
在纪序观察之际,祝日直接弯下腰,在铁皮与铁皮之间摸索,扣到缝隙探入指节,轻轻一扯。
紧接着里面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怪眼惊恐地朝门口丢铁罐,大叫:“是他妈谁!”
祝日回答道:“我。”
“哎我去……”焦颅用力拍拍胸口,“老子要吓出屎——”
他顿了顿,问道:“这个人是谁?”
怪眼这才看见祝日身后的人,跟着问:“这谁?你从哪儿捡来的人?”
祝日想了想,学着回答道:“抢。”
纪序看了他一眼。
怪眼改口问道:“这谁?你从哪儿抢来的人?”
祝日没有回答,上前一步跳进集装箱内。
没有了祝日的遮挡,那被抢来的人终于露出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