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响起,带起规律的震动,地下隧道终于迎来最后一处断口。
祝日悄无声息地蹲下,纪序的身体一动不动。
空气里充斥着淡淡的金属味,与外面隧道那些积水混合过的霉味不同,它们更像躁动的双手。
祝日松了松手,熟睡的纪序仍然维持着逐渐攀升的体温,胸腔深处的跳动有些模糊不清,咽喉隐约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一天开始纪序就不对劲了。他想学纪序面对浑身滚烫的他时作出的反应,但祝日无论低声念多少遍“纪序”,纪序都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纪序,伸手覆上对方的脸。
通道尽头的星点灯光闪烁着。
祝日放慢动作,将纪序卸下,放在一片积灰已久的坐垫上。
大概是某个废弃站厅留下的等候椅,被人一碰就塌了半边。
祝日伸手托住纪序的后颈,耐心地重新摆正角度。
他偏过头,片刻后站起身,转身慢慢走入阴影中。
几分钟后,昏黄的灯光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个身形瘦削的青年从角落的废墟里钻出,一起打量着纪序低声窃笑。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破烂外衣的人笑道:“这衣服,又是南白址的皮爬子?”
“一群蠢货。”另一个红毛弯下腰,“这胳膊成色不差啊,也不知道从哪儿抢来的。”
他刚想伸手试试手感,手指忽然被一股巨力拽住。
祝日抓紧红毛的食指一折,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另一只手猛地握拳出击。
黑外套反应过来,拔出腰间短刃前刺。祝日松开手,偏头一避,双臂格挡之际弹出刀刃,格开短刃,顺手拽住黑衣人的衣领。
最后一脚将另一人踹倒在地,一脚用力踩住。
两手空空的黑外套盯着祝日的双臂愣住,双手“唰”的举起,大喊道:“对不起!”
“我操啊!”红毛在祝日的脚下哀嚎,“老子的手……手!”
祝日低头扫了眼红毛的手,确认没有再反抗的迹象,缓缓松开脚。
红毛一屁股跳起来,屁滚尿流地抛下同伙扬长而去。
“哥,咱就讨生活……”黑外套赔笑着偷偷后退,“活得难啊……”
祝日拽紧他的衣领。
黑外套立即一跺脚标准地停下。
祝日送开手,后退一步回到纪序身边,挑开衣领一角,露出纪序脖颈上一片泛红的肌肤。
“看。”祝日说。
黑外套犹豫了一秒,还是凑近了半步。
祝日也低头看了眼,“不醒。原因?”
黑外套抬头看向祝日,嘴角抽了抽,“我这也不是医生啊……”
祝日看着他,给出信息,“烫。”
“烫……烫,”黑衣人伸出手,“那就是烧过头——”
祝日一掌将他的手拍走。
“哎!”黑衣人捂着手龇牙咧嘴,“我他妈就摸个热度,又不是要给他刨胸开肺!”
祝日看了他一眼。
“发烧!烫!就是发烧!”黑衣人挪着脚步缓缓后退,“发烧那么多理由,我也不懂啊!”
祝日问:“哪?”
黑衣人拧着脸,“什么哪儿?”
“醒。”
祝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眼睛,“他。”
那眼神很平静,但总令人觉得,如果不立马揣摩出他的意思,下一秒就能当场死地上。
越向地下通道的尽头,风声中的嘈杂便越近。
黑外套紧紧张张地飞奔着朝外跑去,鞋底拍在潮湿的铁板地面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终于踏出这阴暗的通道,他扭头向后一看,祝日依旧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我操……”黑外套咽了咽口口水,“哥,您要不还是……走前头?”
祝日没有回答,抬起头看向前方。
整座旧铁路横穿上空而去,两侧是歪曲的金属楼体,迸溅着火花的灯泡。
最近的铁架上,挂着四具干瘪的尸体,身上捆着塑料袋。
四个塑料袋上,分别写着——
欢迎、来到、北环、轨!
一个满脸疮疤的乞丐颤颤巍巍地靠近,朝黑衣人伸出手:“赏点、赏点吃的。”
“没空没空,”黑外套灵活地躲开,指指那老头,讪笑着回头冲祝日道:“别在意啊,这老头子神智不清好多年了。”
祝日没有回答,顺着黑外套的手指,低头看了乞丐一眼。
两人的视线只交错一秒,乞丐一哆嗦把手缩回去,弓着背一瘸一拐地挪开了,嘴里开始念叨别的:“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祝日疑惑地多看了两眼。
黑外套看不清他的表情,硬着头皮笑:“哎呀,您也看到了,这地方,什么人都有……咱码头的风土人情嘛。”
祝日没太听懂,浅浅“嗯”了声。
几句黑外套单方面喋喋不休地交谈间,他们终于来到黑诊所门前。
“到了。”黑外套指着前方一扇油漆斑驳的铁门,“就在里头……您先进去?”
祝日没动,盯着他。
黑外套只好咬牙上前,砸了两下门,“漆口!”
门颤颤巍巍地开出一条缝,一道细得像风声的男声传出:“不接急症,不接死人,不接断手断脚。”
“人没死!”黑外套连忙说,“还烫着呢!”
那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干瘦的男人站在门后,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风衣,头发贴着头皮,眼窝深陷。
漆口斜眼看了看祝日,又扫了一眼刺耙,笑了笑。
“烧得厉害就送去垃圾发电站。”他声音温和地对黑外套说,“你,什么时候,还钱?”
黑外套缩缩脖子,讪笑道:“哎哟,您看我这不是在挣钱的路上嘛?带着大客人来给您送钱来了。”
那男人上下打量过他,“你他妈,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黑外套忙举手发誓,“这次是真的!您一看就知道……”
漆口慢悠悠将门拉开些,转身走进黑漆漆的屋子,“放床上去。”
黑外套冲祝日努努嘴,小声道:“行了,进去吧。我先走了!”
祝日点点头,抱着纪序迈过门槛。
屋子里昏昏沉沉的,只有一盏灰得发光的小灯,晃悠悠吊在天花板上,墙角堆着几条沾血的绷带。
祝日将纪序安置在金属床上,轻轻放下。
漆口动作流畅地摆弄着一排药瓶,慢吞吞地问:“这样多久了?”
“三天。”祝日回答。
漆口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一个转身扬眉道:“你怎么不等他死了再来?”
祝日看着他,没说话。
漆口看了他两眼,转身继续摆弄药瓶,“高烧晕三天,还没烧成个傻子得算你朋友命硬。”
“不是。”祝日说。
“不是朋友?”漆口拎起一根粗针管,随意比了比纪序的脖子,“那你背着他干什么,好心人吗?”
他找到纪序侧颈的血管,刚要干脆地扎上一针,手里的东西就被祝日拿走。
祝日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脖子,浅浅一推,静静等着。
漆口眨了眨眼,似笑非笑道:“哟,您这样的好心人可不多见啊。”
祝日偏头拔出针管,顺手捏碎。
漆口慢悠悠地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新的针管,边走回来边念叨,“上一个这么小心的,还是给他弟弟喂狗粮前先试吃来着……你要不要顺便尝尝针管?”
祝日没太听懂,于是选择双手环臂,盯着纪序。
“不过,我看你们也不是兄弟,又不是朋友,”漆口缓缓推进注射器,“那就是姘头。”
祝日还是没太听懂。
漆口随口搭着话,“这么平静?”
祝日盯着逐渐消失的药物液体,伸手碰了碰纪序的面颊。
漆口咂嘴,起身拍拍手,“行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