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日看着纪序,慢慢说道:“等,他醒。走。”
漆口探究地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语气慢悠悠:“还是个结巴。”
说罢风衣一甩,慢慢飘回内间。
结巴是什么意思?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无比。
祝日指尖还贴在纪序的脸上。
体温没变,那微弱的喘息依旧断断续续的。
‘人类,是很脆弱的。’
祝日莫名想起这句话。
他浑身发烫时,只需要平复呼吸就能调整正常。
可纪序不一样,他整个人就像是在慢慢漏气,祝日不知道哪里才可以堵住,他也不知道纪序为什么会漏气。
祝日挪开手,过了会儿再次回到纪序耳侧,小心地将一缕乱发拨开。
原本是泥土的棕色,现在是黑色。和他的一样。
胸口有一点点热,像是冒出一点火。但不是可以看见的火,是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祝日盯着纪序的脸,想起被他掌心点燃的那根烟,烟头星点的火光,训导员唇角的烟雾。
“纪序。”祝日低着头,“醒。”
脆弱的人类当然没有回应。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纪序。”
纪序的眼睫还是没动。
祝日忽然真切地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不满。
在祝日试图喊第六遍时,指尖下的肌肤动了动。
他立刻俯身凑近,试图辨别这是昏睡中的动作,还是醒来的前兆。
纪序闭着眼,动了动唇,沙哑道,“……水。”
祝日转身迈进内间,在漆口还没来得及疑惑或震惊之前,抽走矮柜上的水,不到五秒就折反回来。
他低头闻了闻,喝了一口确认是正常味道,对准纪序唇边。
纪序强忍狂喝一口的冲动,轻轻抿了抿,侧过头咳了起来。
祝日单手扶起纪序的肩,动作十分生熟,最后学着纪序之前做过的动作,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纪序的后背。
纪序半躺着,侧身抓住祝日的后腰。
祝日身体一僵。
纪序还在咳,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动作,刚醒来的脑子在疼痛中完全丧失理智。
他皱着脸,痛苦道:“我操……”
祝日低下头,盯着对方贴上来的半边脸,呼吸慢慢拉长了点。
他没敢动,也没敢开,甚至小心地换了个姿势,可以让纪序彻底环住他。
那点火,刚才还像是烟头的余烬,这会儿却蹿进了胸腔,灼得他甚至有些难以控制。但与愤怒无关,祝日完全搞不清楚这是什么。
他用力握紧拳头,回忆纪序的行为,生熟地低声道:“呼吸。”
纪序的脸还闷在他身上。
祝日绞尽脑汁地试图复原当日的场景,他努力说:“放松。”
纪序抬了点头,祝日呆在原地。
眼角一片通红。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纪序还揪着他,手有些发抖。
祝日控制着力气,将纪序抱紧,抚摸过他的后背,又试着用脸碰碰纪序的脖子,再用脸轻轻碰过纪序的侧脸。
最后干脆伏身,拇指蹭过纪序的眼角,最后双手试着捧住他的脸,几近贴在纪序耳边,吐出一句:“不痛。”
声音低哑,像一句命令。
纪序早已被祝日那一通动作摸得浑身发麻,没力气挣开就算了,面颊还被冰凉的金属控制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挣开,伸手在身上摸索着什么。
祝日松了松手,想起塞拉的动作,更快一步从纪序外衣内侧抽出烟,塞进纪序嘴里,张手引燃掌心。
纪序附身,偏头吐出一口烟雾。
祝日看着他没说话,默默盯着烟头燃起的星点火光,还有自己掌心的烟雾。
他忽然说了句:“你。”
纪序叼着烟看了他一眼,烟雾自唇角喷洒而出。
“身体很烫。”祝日说。
纪序看着他,过了半天才开口道:“你这几天偷偷学说话了?”
祝日看着他,没说话。
“开玩笑的。”纪序吐出一口气,别开眼神,“刚刚的事你全部忘掉,知道吗?”
祝日看着他,犹豫着点了点头。
“点个屁的头你忘得掉吗。”纪序挪挪身体,“这是哪儿?”
“不。”祝日用手掌撑住纪序的后背,回答道:“北环轨。”
纪序没接话,闭了闭眼,身体微微颤着,在一片晕眩中靠着祝日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是不是有人给我扎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闭着眼说,“回中轴中心区我会被抓起来的。”
祝日动作一顿,缓缓撤开双手。
“对。”纪序说:“把人给我带来。”
祝日沉默两秒,转身朝诊所内间走去。
不到五秒,他手里拎着漆口回来了。
漆口一路连滚带爬,平静地问:“——这不是醒了吗?”
“那我真谢谢你啊。”纪序摸着自己的后颈,皱眉道:“什么东西?”
漆口看着他的动作,眯起眼睛,忽然很有节奏地笑道:“欢迎,来到,北环轨。”
纪序说:“揍他,别打死。”
祝日轻轻握起左拳。
“哎,”漆口立即捂住脸,“干什么呢,加了点沉蚀素而已。这是北环轨的医疗文化,外地人。”
“是吗?”纪序下床,凑近他,“你自己呢?”
“我是医生。”漆口回答:“长期使用沉蚀素会毁了一个医生。”
“我去你——”
纪序忍了忍,“万一我也是医生呢?”
“那更好了。”漆口笑起来,“一街不容二医啊——更何况你命都快没了,还在乎这个?”
纪序深吸一口气,身体一个踉跄,靠回床,疼得咬牙。
“你看看。”漆口后退一步,“你这个状态,不用点猛药,还能这么快就站起来骂人?”
祝日看向纪序。
纪序咬牙切齿:“没事。”
祝日轻轻点头。
漆口叹口气,从怀里摸出小纸包:“按日稀释过的量。扛不住的话你也不适合北环轨,找个地方上吊吧。”
纪序抓过,塞进外衣口袋,“我谢谢你。”
“不客气。”漆口又叹了口气,“医疗费不贵,给我根你的烟。”
纪序笑了声,将只剩一小截烟草的烟头丢给他,“我给你大爷,换一个。”
漆口也不嫌弃,低头细细闻过,仰头叹息:“好东西啊……”
纪序轻笑一声:“北环轨的人小灾小难的都靠注射沉蚀素?”
“也不是。”漆口将烟头小心地收进袖口,慢悠悠道:“有钱的用多塞曲胺,穷鬼用奈沙利多,沉蚀素算良心了。”
纪序面带微笑,没接话。
漆口看他反应,忽然说道:“不过吧……按你高烧的体温,就算有沉蚀素也得一两天才能醒呢。你是哪里人?”
纪序冷笑一声:“废话真多。”
漆口没再追问,“也无所谓,这北环轨呀,多得是怪人……”
他偏头看了纪序和祝日一眼,点点头,轻描淡写道:“你们吧……不如去西草堆,给人干点脏活,说不定能混口饭吃。”
他笑着补了一句:“到时候,再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