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渡低声说完,右手内部通讯频道的红光一闪而过。
他站在废铁场西侧的一栋废旧楼前,一旁立着个卖饮料的小摊,摊主是个胖胖的男人,满脸堆笑。
“有黑线吗?”蓝渡不动声色地问。
“是,有。”摊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递过一个饮料瓶,“东西在里面。其他的就看你们本事了。”
“从进码头开始,就有人盯着我们。”蓝渡接过瓶子,“哪里能甩掉尾巴?”
摊主一抬眼,看了看远处废铁场方向,咧嘴一笑:“从那边进去……要命的地方多得是。小心点西草堆,那儿都是群没脑子的亡命徒,说不上几句话。”
蓝渡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
另外两位训导员的眼神与动作都没有破绽。但另一处伪装过发色与瞳色的猎犬,依旧一看就是不该出现在这地方的人。
蓝渡隐隐叹了口气,向监察部小队发送过“已抵达”信号。
北环轨这片乱得跟发霉棉絮一样,无论走到哪,空气里都飘着铁锈味。
蓝渡有点想骂街。
一整天过去,他对那条线索来源的线人一无所知。
准确说,那根本就不是他们的人。线索是从第二指令所的外部线人递来的,层级不足、特定联系人以外的人都无从知晓线人的身份。
他才意识到,如果线索是假的,这是来自第三方的陷阱呢?
猎首狮?
但他同时对猎首狮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所有相关信息都被纪序那控制狂加上了个人读取权限。
早在蓝渡卸任前,他就被纪序架空了个干干净净。纪序遮天五年,蓝渡能调令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第二指令所下有哪些线人。
包括蓝渡自己。
畜生。
蓝渡闭了闭眼,冲身后的F-0昂首,向他费尽心思打听到的“一位见多识广的老头”的位置走去。
纪序听着百褶刀给的信息,一路踉跄地踩着垃圾堆,寻找那位老七爷的住处。
他抓住前方祝日的衣服,“还有多久?你没找错吧?”
祝日回过头,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纪序叹了口气。
“尸楼,猎犬?”祝日问。
“是,我在好奇尸楼的小猎犬,还有带着小猎犬藏到这儿的男人。”
纪序皱眉,“总觉得不对劲……还有那个芯片。”
祝日忽然说道:“孩子。”
纪序猛地看向他。
祝日回答:“如果正常。孩子。”
纪序顿了顿,“和正常女性?那孩子……会是猎犬的样子吗?”
祝日没有回答。
纪序回过头,“去问问。”
祝日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大概走了四十分钟,他们终于在一处风扇底座旁看到一片用锈铁、篷布和大广告牌拼成的窝棚。
棚里晃动着微弱光亮,一条看起来意外地价格不菲的腿在门边翘着。
里头的人大概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慢悠悠地传来一句:“活人的事儿我不懂。”
“除了您,这北环轨还有谁懂?”纪序走近,抽出根烟笑着说:“打听点事。”
老七爷用另一条好腿踹开门,看了眼,“哟,这么好的东西,能值不少事儿吧?”
“好说。”
纪序找了个地方坐下,侧身拍拍自己身后的位置,低声道:“你一会儿别动,也别说话。”
祝日跟着坐下。
老七爷抬抬手,“说吧,什么事儿?”
“上头现在什么情况?”纪序将烟递过去,“南白址被一锅端了,会打到这儿来吗?”
七爷“啧”了声,“妈的,一群傻逼玩意儿。中轴中心区派人把码头通的地都封上了!”
纪序挑眉,“他们要干什么?”
“这谁知道,抓人?”老七爷轻哼,“总指挥官不是死了吗?估计真是被谋杀的。”
纪序笑了笑,“确实,连封路都大张旗鼓的,肯定不是小事。”
老七爷给烟点上火,含糊道:“是啊,这两天人都变多了。”
“嗯?”纪序向后靠了点,“码头最近有新面孔?”
老七爷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俩不就是新面孔吗?”
“我问的是码头的新面孔。”纪序晃晃手指,“我,西草堆的。”
“行吧,西草堆。”
七爷吐出口烟,敲敲自己的脑袋,“他们吧,动作不像是会迫不得已来这儿的人。”
“哦?”纪序拖着下巴,“有几个?”
“多了,分三批出现的。有两批还算聪明,”七爷挠挠脖子,“不聪明的嘛,估计今晚就要凿。”
“这都能看出来?”纪序惊讶道:“还得是您经验老道。”
七爷看着他,只是笑了两声。
“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问问。”纪序换了个向前倾的坐姿,“这最开始往北环轨跑的,都是些什么人?”
七爷听了这话,眼神闪了闪,手里的烟抖了点灰,像是想起什么不怎么好消化的旧事。
他慢慢开口道:“三十多年前……那时候这儿还不是现在这副德行。没这么多脏东西,也没这么多疯子。往这儿跑的,都是找不到活路的。”
纪序叹了口气。
“逃兵,叛徒,不愿坐牢的,造孽不敢回家的——还有带崽子的。”七爷咂咂嘴,“带不动也扔不掉。”
纪序低下头,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低声道:“您知道……有什么带着个小孩儿的男人吗?我就只记得,有段时间就在西草堆。”
祝日看了他一眼。
七爷停下手中的动作,叹了口气,看着他吐出一句,“小子,你得给我点特征。”
纪序偏头看了祝日一眼,“不记得模样了……十多岁的时候生了场大病,然后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西草堆,还有那栋尸楼……”
老七爷的动作顿了顿,一时没说话。
纪序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演好。
七爷叹气:“你看着不太像啊。”
纪序立即抬手掰起祝日的脸,对准老七爷。
祝日偏头看向他。
“……这件事嘛,其实说好了,都绝不说出去的。”
七爷看着他们,过了会儿笑着喷出一口烟雾,“但我和他有仇,想说就说了。”
纪序的动作停了停,缓缓将手收了回去。
“那个男人是个什么没来得及被弄死的实验体,”七爷冲祝日一扬下巴,“这小兔崽子是他儿子。”
实验体。
纪序盯着七爷的眼睛,手指缓慢地收了回来,指尖在自己腿侧轻轻敲了两下。
祝日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他……”纪序犹豫道:“后来呢?”
“后来?”七爷打了个哈欠,“他也没呆多久,就说呢,孩子总不能一辈子活在这暗无天日的北环轨吧?”
纪序叹了口气,“嗯。”
“想了半天,说是先去南白址找找机会,”七爷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其他的就不知道了,估计早死了。”
纪序轻轻点头,视线在七爷身上停了两秒。
最终,那抹迟疑全数熄灭。
他伸出右手,指向目标。
七爷还没来得及吸回一口气,祝日的动作便落下。
干净、迅速,没有多余的声响,连烟雾都还没来得及散开。
纪序走上前,手背贴上七爷静止的脉搏,抽出那干巴老朽的指头间的烟头,眼神冰冷得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但麻烦的垃圾。
“废物。”
带着个一看就不是正常人的小孩,还把实验体的事到处说。
黑医生窝点的后巷依旧半亮不亮,那几只摇摇欲坠的灯泡仿佛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能爆炸,竭尽全力维持要死不活的状态。
纪序看了眼身旁的祝日,低声道:“你在这儿等我——可以吗?”
祝日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纪序推门进去,里面传来一声病怏怏的:“不治断腿断手的……”
“还钱。”纪序将七爷的打火机和一小袋金筹码丢上台桌,“多了找钱。”
漆口从内间里飘出来,手指翻了翻那袋筹码,慢吞吞道:“去码头杀人放火了?”
“用火烧别人头发吗?”纪序说:“找钱。”
“要什么?”漆口抬眼看他,“多塞曲胺、奈沙利多还是沉蚀素?我这里没有烟盂那种脏东西……”
“沉蚀素。”纪序说。
“哈。”漆口眯起眼睛笑起来,“是吗?”
纪序叹息着扯开领子。
“别急,”漆口轻轻拉开抽屉,“没想到你这么没用。”
“是北环轨没用,中央围区的东西都搞不到。”纪序抓起头发,“快点。”
“你别为难北环轨人——”
漆口才摁过纪序后颈的肌肤,愣了半天,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猜你没办法把它弄出来。”纪序说:“所以我决定把它们一起拆了。”
漆口缓缓松开双手,“一般来说,我不介意这么做。况且,这只是一个小问题。”
纪序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道:“小问题?”
“在北环规,每天都有蠢货将自己的神经接口堵死,极大部分一堵就是一辈子……不过还有腕部接口,问题不大。”漆口安慰道:“你还活着,说明它是无害的。”
纪序平静地盯着他。
“别生气,”漆口认真道:“型号不匹配的问题而已。反正你迟早要走。就外头医疗水平,拆除不困难。”
纪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有水吗?”
塞拉踩过一滩污水,随口对身边的Z-4道:“总之,北环轨的人只要好处到位,什么都办得到。”
Z-4半眯着眼,“你信他?”
“不信就……”塞拉冲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个手势,“嗯。”
Z-4收回目光,“第二指令所的人动手?”
“我动手。”塞拉说:“调度官不认识我的线人。”
Z-4的目光又落回她身上。
“这也是对线人的保护,”塞拉解释:“调度官是控制狂。”
Z-4冷笑一声:“心狠手辣。”
塞拉笑了笑,跃过另一片积水,“对自己也是。”
他们拐过一条窄巷,昏黄的灯光从尽头一扇半开的小门里溢出来。
塞拉刚迈进巷口,便顿住。
后巷里有人站着。那道影子安静地倚在墙边,目光穿过阴影直刺过来。
Z-4跟着停下脚步。
空气犹如瞬间凝固。
被压在胸腔深处的恨意,骤然迸发。
他的任务目标。
下一刻,Z-4犹如一头被扯断链条的猛兽——左臂弯刃弹出,寒光贴着墙面划开一道浅浅的光痕。接着右手翻转,匕首紧随而至。
臂刃在狭窄空间里迸出金属尖锐的摩擦。
祝日侧身横挡住第一击,一手抽出短刀,另一只手封向Z-4的侧面,手肘处的推进器隐隐燃起蓝色火焰。
一道血线划破Z-4的侧脸,兜帽与面罩也被臂刃一起劈开,掉落在地上。
祝日看着他的脸,愣了愣。
这份迟疑给到Z-4机会,他再次锁住目标,握拳蓄力,狠狠勾穿祝日的右臂,同一时间抬起右手,匕首捅向心口。
祝日抬起左臂横格匕首,臂刃的刀锋擦出一溜火星,借力向上挥开对方的匕首。
Z-4抽出第二把匕首,再次爆发一阵难以抵挡的力量。
血顺着祝日的肩臂处裂开滑落几分,顺着几乎被扯断的义体手臂流淌在地砖上。
祝日眼神陡然沉下去,瞬息间便用左臂刃干脆地斩断右臂,带着一路血痕扑杀上前。
被这样一双猩红、认真的眼睛锁定,比什么都要恐怖。
一瞬间的恐惧如电流般窜过Z-4的身体。
他强逼自己用力停在原地,抬手格挡住身前。
可祝日一个附身,再次从下方切上。刀刃相撞的震力顺着声音直冲向上。
接着,他肩膀一顶,整个人硬生生将Z-4压到墙上,锋刃抵住他的喉咙,金属寒意贴着皮肤。
那股力道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划向气管处的肌肤。
一只手忽然从侧后方扣住祝日的双眼,直接扯开他的视线。
纪序的声音同时砸下来,没有回旋余地。
“停。”
祝日的动作僵住。
Z-4借着空隙,直取祝日胸口。
——被一处力道,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动作打断。
纪序握着那条被祝日砍下的右小臂,将臂刃自上而下对准Z-4的双眼,语气冰冷。
“我说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