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接下来有请——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术师——”
灯光聚焦,红色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上,魔术师微笑着行礼。随着气氛逐渐激昂的交响乐,一支等身的木箱被推至舞台中央。
音乐骤停。
两位助手将木箱门拉开,露出空无一人、光滑的内壁。
魔术师站在原地,任由镣铐锁住手臂。金属扣合的声音清脆而干脆,犹如这场仪式的必不可缺的一步。
他朝观众席看了一眼,笑意温和。
随后,他优雅地鞠躬,步入木箱。
箱门合拢的瞬间,乐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盛大、更明亮、试图掩盖一切杂音。
倒数声响起。
“五——”
助手与主持人退开,将一切留给舞台上的奇迹。
“四——”
舞台边缘喷出数股火焰,冲撞脆弱的木头。
“三——”
舞台上空,缓缓降下一柄锋利的巨刃。
“二——”
冷水冲刷、熄灭焦黑的木箱,四溅的水滴令呆愣的人们清醒过来。观众席陷入混乱,混合着叫骂声推搡着四散而去。
“一——”
巨刃直直落下,将木箱劈为两半。
在一片震惊与绝望的叫喊声中,一切突然熄灭。
画面中断,在最不该结束的地方停止了。
纪序盯着前方,足足静止五秒。
接着猛地伸手,狠狠抠紧神经端口边缘的芯片。
刺痛沿着颈侧炸开,他在黑暗中闷哼一声,咬牙骂道:“操……费这个劲就给我看这没用的东西?”
不出片刻,他意识到这没用的废物芯片,已然死死卡在他后颈接口边缘。
——别什么东西都往脖子上插。
纪序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却只能感受到神经端口传来一阵钝麻,芯片本体纹丝不动。
他的手指僵在原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最后只能狠狠按住侧颈,强迫自己别再动。
不受控制的愤怒,令本就被羞辱的愤怒更加强烈。
一只手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也不知道这人看了多久。
纪序迅速仰头,偏头露出侧颈,低声道:“快点。”
祝日靠近一些,却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他下颌边缘。
那点鼻息喷洒在纪序侧颈后接口边缘的皮肤上,一阵暴露感瞬间激得那阵酥麻感翻腾而起。
“坏了。”祝日说。
纪序的混乱终于找到一个出发点。他用力抽开祝日的手腕,声音不小道:“我知道!”
祝日的手再次顺着纪序的手腕往下移,稳稳按住还在发抖指节。
纪序本能地想反抗,却在对方低头看下来的瞬间停住。
“会坏,”他慢慢说道:“不。”
纪序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挤出句:“我坏死了你还自由了呢。”
祝日微微皱眉,陷入思索。
最终,他回答道:“不。你,我,训导员。”
三个字在电闪雷鸣中把纪序劈醒。
他觉得自己再次有些呼吸困难。
今夜的亲密行为,现在贴得过近的距离。在“训导员”三个字出现时,忽然变得无比刺眼。
虽然他才刚刚意识到祝日竟然把他当训导员——总之身份、职责,一瞬间吓得准确无误地回到原位。
但纪序是不会承认自己畜生的。
“我算你哪门子训导员……你不是最讨厌训导员了吗?”他松开手,笑着向后靠上墙壁,“刚被你咬一口。”
祝日在沉默中,过了很久,说道:“原因,不知道。你,是什么?”
纪序也是真不懂原因。他想顺嘴回答“我是人”,又不想打断正在思考的祝日。
祝日坐在床边,维持着动作过了许久,忽然回头,眼神中带着令人意外的、最干净的高兴。
“你,是,我的……”
祝日的发音在“我的”两字特意加重,纪序缓缓震惊地瞪大眼睛。
“……训导员。”
纪序无力地靠回墙上,“都说了我不是。你根本就不听我的,你还咬我。”
祝日偏头看着他,开口道:“不、命令。是,愤怒。”
他慢慢说着,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是什么。
“命令远离。愤怒。”
纪序被一阵混乱的想法与感受包围,以至于他决定听不懂这段话。
还没等他平静下来,就听祝日最后,努力一字一句地说完这句很长的话。
“你是,我的,训导员。禁止,坏死。”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祝日像是终于完成了一次极其困难的语言训练,神情反而放松下来,甚至带着一点满足。
纪序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喉咙被愈发令人不爽的感觉死死堵住,连骂一句都显得多余。
人就是下作。他想:对祝日来说,出于建立信任与链接的成果,总结后的那么一句简单的话——对纪序这下作的人类,像一句情话。
他站直身体,伸手把祝日往床里按了按,动作克制得近乎生硬。
“行。我命令你:”纪序说,“躺好。”
祝日看着他偏了偏头,平静地照做。
纪序趴上床,用力抱住他的猎犬。
起身离开前,他停了一下,但控制住没有再看祝日。
……许多复古爱情电影里就有这种情况:有点亲密行为,加上情话,就认为感觉不一样了。
艺术作品果然都来源于生活。
纪序靠着墙壁,打了个哈欠。
铁轨另一侧传来脚步声,听起来只有一个人。
“哟。”百褶刀拉长了音节,“气色不好啊。”
纪序转头看去,说道:“毒性还没代谢完。”
“至于吗?”百褶刀朝四处张望一眼,“那谁呢?”
纪序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睡着。”
百褶刀看了他两眼,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又提起兴趣地问:“需要什么那种道具吗?给你便宜价!”
“我们柏拉图。”纪序闭了闭眼,“说正事。”
“柏什么……算了。”百褶刀轻笑,“问吧,想打听点什么消息?”
“外面的消息。”
纪序丢给他根烟,“白址区、猫台、中心区,或者那几个大公司的动向。有多少说多少。”
百褶刀接住那根烟,指尖灵活地弹了弹,“猫台太远了,我不清楚。白址区嘛,码头他们上头的供货商出事了,听说是南白址被中心区的人一锅端了。”
纪序顿了顿,“中心区?”
“是啊,整肃呢。”百褶刀笑得眯起眼睛,“你们不是刚下来的吗,没听说?武装部有个挺重要的人死在白址区附近——都说是猎犬干的。”
中心区的信息网都漏成筛子了。纪序心想。
他偏头弹落烟灰,挑眉问道:“猎犬不是被指令所管着吗,还一直说不会失控的,”
百褶刀咧嘴一笑,“这从哪儿知道?我就听了一耳朵。”
纪序吸过最后一口烟,问道:“会波及到北环轨吗?”
“肯定会啊。”百褶刀笑了声:“不过他们也找不着。再说,估计左脚刚踏进来,右脚就被打断了。”
纪序抬手将烟头碾灭在车厢侧壁,说道:“别小看指令所。如果真是对付猎犬,他们也会调度猎犬。”
“这么了解?”百褶刀笑起来,“你见过那场面?”
纪序也笑笑,“多嘴了。”
“说真的,我在北环轨活这么多年,遇着因为犯事儿躲下来的人没百来个也有几十个了。”
百褶刀凑近了些,“但没一个比你更带劲儿。”
纪序看着他。
“肯定不止几条人命的事儿吧,我是真好奇。”百褶刀笑道:“你就是中心区的什么人物吧。怎么,被人搞下来的?”
纪序冲另一侧偏了偏头。
百褶刀“呃”一声飞了出去。
祝日落地,看了眼挣扎着爬起身的百褶刀。
“我操……”百褶刀捂着胸口,“就说几句而已!我他妈的还能爬出去报他妈的警抓你俩吗!”
祝日没理他。
“说了多嘴了。”纪序低头看着他,语气温和道:“有些事心里想想就够了,嗯?”
“我不想了。”百褶刀干巴巴道。
“那就好。”纪序笑了笑,“我还有点别的问题。”
百褶刀冲他“呸”了声。
纪序抽出老七给他的那盒烟盂,直接丢给百褶刀,“够吗?”
“多了。”百褶刀迅速收起挨揍的愤怒,“问吧。”
“那栋尸楼,住过什么流浪的吗?”纪序问。
西草堆的尸楼不止那一个基地,住过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流浪者、逃犯、弃婴,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来了又走,有的从没离开过。
“这就有点难回答了。”百褶刀低头拨着纸烟盒里的烟,“就这么和你说吧。没地儿住的,不怕死的,第一个选的就是尸楼。”
“为什么会没地去?”纪序问,“不是有你们吗?”
百褶刀笑起来,“整个西草堆,就刀鳅那傻逼五年前心血来潮搞了这么个玩意儿。更何况这儿人多眼杂的……”
纪序点头道:“确实。”
百褶刀耸肩。
“不过,带孩子的话。”纪序说:“尸楼不太方便吧。”
“那可不一定!”百褶刀想起什么似的比划一下:“我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被刀鳅带去尸楼玩,碰着一个比我年纪还小的东西。”
祝日看向纪序。
纪序也微微侧目,自然道:“然后呢?”
“我觉得邪门啊,他特别怪。”百褶刀啧了声,“剃了个光头吧,眼睛是红的——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病,就天生是红的,和兔子似的。”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瞟到祝日身上,又在祝日面无表情的注视下收回眼神。
纪序问道:“你还见过兔子?”
百褶刀收回目光,长叹一口气:“你傻逼吗?北环轨早他妈通网了。”
纪序笑了声,继续问道:“那孩子附近跟着其他人吗?”
百褶刀耸肩,“可能有吧,但我不确定。那会儿尸楼里时不时就窜着几个怪人。也就是见着的怪小孩儿就那一个,不然我早忘了。”
“嗯。”纪序笑笑,“谢谢。”
百褶刀看着他,片刻后说:“说到地上的消息……你去码头找七爷。码头人消息比这儿灵通得多。”
“谢谢。”纪序摸摸脖子,“码头的具体位置?”
北环轨的码头不靠水,它只是工业废墟边缘一处中转站而已。听起来像是嘲讽,但确实是离通往外界的通道最方便的、最近的地方。
海霞回头看了眼Z-4和Z-2,“快点,找到位置还要去接塞拉。”
Z-4轻哼一声,“真麻烦。”
海霞转头,继续往前走。
码头中段是是人流量最大的区域,叫卖声、脚步声、引擎声交织着砸进耳膜,倒是显得无比和平。
毕竟更远处时不时就有几台改装车,运着一批又一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迎着枪林弹雨飞驰而入。
海霞挑了条通向堆场的支路,最终与塞拉会和。
选定的地方离地面有四、五十米。一侧嘈杂,另一侧对着废铁厂内的深坑。
她抬头看了一圈,目光锁定最上方断裂的塔吊。
Z-2欲言又止,最后低声道:“太空了。”
“把灯打掉。”Z-4说:“反正没人在意。”
“视野太开阔。”塞拉也提示道,“两枪就把你打没了。”
“那边。”海霞抬手一指,废铁场后一排塌了一半的输送带桥架,“杂音大,还可以把尸体扔进废料管道。”
“死在这儿的人还会在意凶手是谁吗?”Z-4问:“整个北环轨百分之七十都是逃犯。”
“确实,你们都是逃犯。”塞拉说。
海霞看她一眼,“说得和谁不是一样。”
塞拉莫名其妙笑了声。
“我去下面转转。”Z-4带上兜帽,“打听点情况。”
“我也去。”塞拉说,“我在这里有线人。”
Z-4看了她一眼。
“小心点。”海霞说:“面罩戴上。”
Z-4“啧”了声,伸手将防风镜拉了下来,不满道:“在地下还带面罩,和个神经病似的……”
“红眼睛像传染病。”海霞回答,“没人愿意理你。”
“入口坐标x-28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