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蛙摆摆手,问道:“海霞和Z-4呢?”
“失联了。”螺丝母哼着歌转走,“他们都懒得管诗人的任务。”
老蛙叹了口气。
“啊,”螺丝母回头,“不如直接让诗人跟进指令所的动向吧,既然中心区的人似乎是确认纪序的行踪。”
“不能……太依赖他。”老蛙皱眉,“毕竟目标不同。”
螺丝母哼笑道:“我们不是都做出决定了吗?”
据点的通风扇若有若无地转着。
像一张要裂不裂的网。
……
你撕咬着我,你是鲨鱼。
我血流不止,心跳不停。
三角形,是我最喜欢的形状。
线与线的交点,纠缠不清。
亲爱的,天色已晚,让我们缠绵到天明……
纪序“啧”了声,伸手一拧,换掉车载广播频道。
电流噪声短暂一闪,接着是冷冰冰的女声播音。
“以下是中轴联合新闻。”
“为□□局势,维护公民安全,监察部与武装部已对北环轨地区正式展开联合行动,肃清盘踞多年的非法武装。”
纪序打了个哈欠,打过方向盘,车头转进下天桥的缺口。
“据悉,在本次任务中,第二指令所调度官蓝渡不幸牺牲。基于其英勇事迹,政议会将追授荣誉勋章。发言人指出,这一牺牲再次证明:北环轨势力对联合区秩序构成严重威胁,必须彻底根除。”
“行动正在继续,武装部呼吁所有公民配合□□措施,坚决同一切扰乱者划清界限……”
“饿了吗?”纪序问道:“想不想吃点热的?“
祝日偏头看向他,过了会儿轻轻“嗯”了声。
“要不直接进中心区找人吧。”纪序点着方向盘,也不知道在问谁:“你觉得呢?”
感应门“嗡”一声张开。
尤里安气喘吁吁地拽着狗绳,七号和八号,两头熊似的恨不得将他一路拖回家。
这样每日高强度活动的日子竟然已经持续近两周。
他丢下狗绳,叹息道:“急什么呢。”
“急着吃饭呗。”
尤里安顿住。
客厅昏暗的灯光下,纪序正大剌剌坐在沙发上,腿翘在茶几上,嘴里叼着根烟。
Z-0安静地在他身旁站着,目光盯着进门的人。
尤里安盯了他们足足三秒,目光最终落在纪序的脸上。
“……真有你的。”
七号直接扑向纪序,纪序及时抬手道:“坐!”
两条大狼狗齐刷刷地坐下。
“Z-02。”祝日率先开口。
尤里安看了他一眼,老实回答:“观测所内。状态稳定,还活着。”
纪序笑道:“我孩子们呢?”
“第一指令所。”尤里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与新训导员进行依赖训练。”
纪序松了口气,点头道,“还行。我过段时间——”
“知道了,”尤里安打断他,问道:“饿了吗?”
在这生物科技发展与人类生活水平逐渐成反比的世道,有温度的食物绝非中央围区外的人能吃上的。
面条被甩进大碗,酱料一勺一勺盖上去,再筷子飞快搅动。
浅色的酱料裹住每根面条,普通又无比珍贵。
纪序看着那碗东西,呼吸顿了顿。
“怎么?”尤里安挑眉。
“想吐。”纪序将碗推到祝日面前,“你吃吧。”
“少把别人当垃圾桶。”尤里安拉开橱柜,抽出包能量补充剂:“爱吃垃圾的小畜生。”
“我是小畜生你是什么?”纪序笑了声:“老畜牲吗。”
祝日看了尤里安一眼。
“你又不是我亲儿子。”尤里安没好气道:“我管你是什么。”
“说到亲儿子。”纪序撕开包装,“他们是谁?”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祝日跟着一块儿停下动作。
尤里安背对着他们,慢慢关上橱门。
“他们,”纪序轻轻并拢食指与中指,平静地问道:“都是谁?”
祝日停下动作,手指还搭在筷子上,眼神盯向尤里安的后背。
片刻后,尤里安才转过身,目光扫过纪序的手,低声道:“养不熟的白眼狼。”
“是啊。有时候我也很疑惑。”纪序咬住补充剂,含糊道:“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尤里安没说话。
“总指挥官算是我恩人,蓝渡是我曾经的老师,”纪序看着他,口齿不清道:“可他们死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蓝渡健在的时候你也没手下留情。”尤里安说。
纪序笑了笑,继续说道:“还有很多事。除了愤怒之外,我应该多少会掉点眼泪吧,但我完全哭不出来。”
尤里安看着他。
“雷瓦监察座说我善良、愚蠢又狡猾,”纪序说:“这是遗传的天性与成长的冲突。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呢?”
尤里安偏过头,看向窗外,语气平和道:“他们都死了。”
纪序的指尖轻轻一动。
尤里安的嘴角勾了勾:“你也不必为自己的无情找借口,这是天性。”
纪序也笑了笑。
在尤里安有所反应之前,他猛地起身,将尤里安的脑袋用力磕在在桌面上。
“砰!”
祝日及时端起自己的碗。
“操。”尤里安双手撑住桌面,咬牙道:“畜生……”
“无情是和你学的吧,所长。”
纪序硬生生扯出尤里安的耳通,笑道:“我千辛万苦跑来看你,你聊着聊着就通风报信?”
“你急什么?”尤里安咬牙笑了笑,“又不是来抓你的!”
一副捕捉锁扣狠狠框住纪序的左手手腕,另一头被引力锁扯向客厅的嵌入式橱柜。
纪序被猛地扣进墙壁,顾不得疼痛,偏头喊道:“走!”
祝日的脚步下意识一偏,没有动。
“给他静默指令,然后好好当你的调度官。”
尤里安捂着耳朵,鲜血从指缝间流出。他盯着纪序的眼睛,说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是吗?”纪序看着他,“但我不信你。”
尤里安顿了顿,一时没说话。
纪序想知道的事也多了去了。
二十年前尤里安私人终端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为什么存在,自己从哪儿来。
为什么焦躁;为什么愤怒。
为什么不安;为什么不哭。
为什么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为什么伸出手只能摸到一团虚影。
为什么怕疼,却不畏惧疼痛。
现在想知道的东西,倒是多了两条更具体的问题。
为什么,祝日要被下达静默指令。
是谁费尽心思联合尤里安,也要逮捕祝日?
为什么他发现自己,特别、特别不愿意。
纪序叹了口气,咧嘴笑道:“我先命令你今晚被炸飞行不行?”
尤里安低声道:“你不要——”
纪序轻蔑一笑,抬手指向被扣住的左手。
“扯出来。”他说。
尤里安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喊道:“纪序!”
纪序偏过头,注视着祝日的眼底,带着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猩红。
祝日紧绷起肩膀。
但那是一个比任何指令都更加难以反抗的眼神。
身后的远方是汇聚而来的星点红光。
纪序看着他,慢慢重复道:“扯、出、来。”
纵使再不愿意,手中的动作依旧宛如命令下的条件反射。
尤里安的嗓子几乎破音,大吼道:“你疯了!”
“所长,你是不是忘了,”纪序笑道,用力咬牙道:“我为什么——非要、趟指令所的、浑水?”
肘部推进器燃起蓝色的光芒,与骨头断裂的声音交错响起。
纪序颤抖着声音,说道:“就算被抓住,我也会先杀了他,再杀了、我自己!”
鲜红的液体碾过地面。
尤里安看着纪序费力地用胳膊扣紧猎犬的脖子,猎犬用力护住训导员的身躯,毫不犹豫地自四十楼高层破窗而出。
碎玻璃和冷风同时灌进屋子,震得人心神一晃。
为什么非得趟指令所的浑水?
尤里安当然记得他成功动摇纪序的那个理由,但他以为多少会变。
好比因为喜爱巧克力塔而想要品鉴更多甜品,接着想要的便不只有巧克力塔。
仅因为“不想S-4三十岁就去死”,纪序对尤里安说:我会当上总调度官。所长你去和实验部的搞好关系。等我后面搞到总指挥官的位置,直接武力逼迫政议会把猎犬项目停了。然后你去政议会……我再去……
再去什么呢?
尤里安看着焦躁不安的养子对着他一通胡言乱语,最后难得没记住多少东西。
脑子里只想着:这些事、这些想法、这些行动——都这不是由他们两个之中任何一个人决定。
不过,有一件事他倒是确信。
纪序确实会永远站在猎犬这边。
破裂的玻璃碎了一地。
尤里安从地上捡起被捏碎的耳通,反倒叹息着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