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猎首狮没有被中轴中心区过河拆桥,第一任第二指令所调度官的大名现在大概是“牟霏”。
以她的狠辣程度,调度官这一职估计到现在都没纪序的事。
可中心区偏偏开始容不下他们。
【猎首狮经监察部判定为危险组织,销毁任务纳入新指令所唯一首要任务。】
重点目标:猎首狮总调度官;特役猎犬Z-3, Z-4, Z-5, Z-6, Z-8。
接着,是至今长达十五年的追猎。
“基地防御这么弱,我就说你们能活到现在全靠我放水吧。”
“闭嘴。”
鲜血沿着刀刃缓缓滑落,滴在地上,溅开细小的水渍。
海霞长长呼出一口气,收回臂刃,将匕首在衣服上随意擦拭过。
“蠢货。”Z-4说。
海霞笑了笑,“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该假装没事,一走了之。”纪序勾了张椅子坐下,“这下好了,费这么大劲。”
“没把其他人都杀了吧?”海霞问。
“差点没拦住祝日。他眼里执行任务的方式:杀光所有阻拦者。”塞拉疲惫地回答。
海霞笑了笑。
“说起来,那位诗人……”纪序仰着头翘了翘椅子,“他想要什么?”
Z-4看向海霞。
“不清楚,”海霞回答道:“针对第二指令所;针对实验部的猎犬计划,但不完全针对……其实我认为,他不希望你死,因此关于你的动向,他一直遮遮掩掩。”
纪序皱眉:“为什么?”
一时沉默。
“好吧,”纪序皱眉,自言自语道:“所以,他想要什么……”
话音未落,祝日说:“混乱。”
纪序怔了一下,“混乱。”
“混乱?”Z-4皱眉。
祝日平静道:“混乱,得到。”
海霞问纪序:“什么意思?”
“让猎兽狮制造混乱,”纪序看着祝日:“接着从各方反应中得到信息?”
“有可能。”海霞说道:“一直以来,都是由他为猎首狮提供有指向的信息。”
短暂的静默,几个人同时看向纪序。
纪序顿了顿,问:“你们看我干嘛?”
“等你思考。”Z-2回答。
纪序笑了声,抬抬下巴,“他没理由在乎猎首狮,只在乎猎首狮制造的混乱能逼出什么。”
Z-4冷哼一声:“一直是这样。”
“所以,猎首狮都带来了什么?无论是否是他想要的……无论是不是他导致的。”
纪序想了想,说道:“你们在巡回典礼试图抓住我,不过失败了。你们想劫狱,还是失败了。猎首狮想要教授,明面上还是失败了。”
纪序叹了口气,最后说道:“现在,你们猎首狮的头头死了。”
“还有……”海霞皱眉,“诗人提起,蓝渡成为新的调度官。于是,我们想到,引他们去北环轨。”
纪序陷入思考,说道:“猎兽狮彻底决裂了。”
海霞说道:“我想要进攻中心区。因为他的一句话,螺丝母想杀了我。”
“先不管为什么。”纪序坐正了些,“他利用完猎首狮了。”
“目的是?”海霞问。
“我怎么知道。”纪序叹息道:“我又不是神,我连诗人是谁都不知道——”
祝日忽然抬眼,“想。”
空气一瞬间僵住。
Z-4挑眉:“什么意思?”
纪序愣了愣,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他茫然地问祝日道:“我应该想出什么吗?”
“教授,被灭口。理由。”祝日盯着他,“诗人,逼出教授。原因?”
“嗯。”海霞说道:“北环轨出现动乱时,诗人忽然以一批密钥生物科技的顶尖物资与我们交换——为他找到那位教授。”
祝日看向纪序,语气忽然变得急促:“她复生。诗人,目标,复生,总指挥官!”
纪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再次陷入思考:“可中心区内部,谁想他活过来?”
各方都忙着争权呢,就算是武装部,这么多年的内斗都没停过。
“没人想看见他又活过来吧。”他下意识补充道:“除了他自——”
声音戛然而止。
祝日直直地盯着他。
塞拉与Z-2对视一眼。
纪序愣在原地,脑海里飞快闪过零散的线索。
——二十年前,总指挥官通过林桠教授主导的项目,与密钥生物科技最顶端的脑部义体项目合作,成功睁眼。
——十年前,由于针对科技公司的限令,这次的复生项目由林桠教授独自完成。结束后,却被总指挥官亲手发布追杀令。
难道总指挥官不害怕自己还会被刺杀吗?
总指挥官不想接受第三次死而复生?
这种愿意被科技变成半人不人的东西,会坦然地面对死亡?
除非死而复生,不是他想要的。
“诗人需要活着的林教授……”纪序皱着眉,一下又一下地点着沾染着鲜血的桌面,“他的行动只能靠猎兽狮秘密进行。”
……还有,诗人为什么知道教授就在北环轨?
监察部确认了他纪序位处北环轨,以此为理由顺便联合军用武装部对北环轨进行军事打击,最后令藏在北环轨的人像老鼠一样匆忙逃窜……
那个人,为什么会确信纪序就在北环轨?
大脑卡壳半天,纪序悲痛地仰起头喊了一声:“所以到底为什么!”
“想,他活。”一直等着的祝日平静道:“想,是谁想。”
“我怎么想得明白!”纪序冲他喊道:“我都不认识几个实验部的人我怎么知道,我是谁啊我什么都能知道?”
“哎。”塞拉小声嘀咕,“别生气……”
祝日盯着纪序,没听见纪序的话般冰冷道:“谁。”
“说了我不知道!”纪序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同样盯着祝日,咬牙:“你怎么不自己想!”
可祝日只是看着他。
片刻后,眼角的血丝忽然如红墨般渗开,整个右眼球缓缓变得赤红。
纪序瞬间恢复冷静,上前一步摁住祝日的眼角,
“谁。”祝日机械般重复道:“我、要、杀了他。”
纪序轻轻揉着那一小片肌肤,低声道:“我知道,放心,我们会知道。别急,慢慢呼吸……”
可那一条血丝还是顺着眼角慢慢滑了下来。
“我,要杀了。”祝日说道:“我要……”
“杀杀杀杀,”纪序用拇指轻轻蹭着那条红线,急匆匆道:“我先去把那教授找回来宰了,然后去中心区把那帮畜生一起炸了。现在听话——闭眼,深呼吸……”
海霞叹了口气,“也不是不行,反正信息已经给我们了,现在追去异联邦倒也不难。”
塞拉低声对她说道:“这是调度官在哄他的猎犬。”
Z-4顿了顿,面色复杂地低声问Z-2:“他……呃……你……”
“没有。”Z-2面如死水:“我们是普通同事关系。”
Z-4探究地看着他和塞拉,过了会儿“啊”了声。
“别聊了。”
纪序扯着祝日,踢了踢桌子的另一头,“拿上有用的东西走吧。”
海霞叹了口气,慢慢走到房间正中央,弯下腰。
螺丝母和老蛙的眼睛还半睁着,死前都没来得及闭上。
“钩索呢?”Z-4说。
“不用管他。”海霞平静道:“他本来就想去异联邦,看心情随便加入某个雇佣兵组织。”
腕处的刀刃再一次弹出,海霞用力向下扎过,划开老蛙的后颈。
皮肤之下的血肉还带着温热,颈椎正中央是一块颜色硬物,刻着一小串编号。
刀尖用力划过那块硬质物,却只能留下一点微弱的痕迹。
海霞叹了口气,收回腕刃,张开右手。
义体掌根处燃起一小片鲜红的滚烫。
海霞用力摁上老蛙的侧颈,直到硬质代骨一片焦红。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眼,“操。”
祝日在其他人的目光中上前,半跪下地,预热后的电阻触媒亮起红光。
他用手撑在那处后颈上,手肘处迸发一声嗡响。
那串编号存在的意义,只有销毁后回收作为确认死亡的证据。
海霞喜欢听有意思的故事,但没什么耐心听完一整个故事。
只知道老蛙还是个小蛙的时候在一场战争中幸存。兜兜转转,被军用实验所带走,成为实验体计划的一部分。
为猎犬计划奠定基础的无数实验案例之一——后天改造体,类猎犬。
幸运的是小蛙活了下来,不幸的也是他活了下来。
活下来成为活的工具,哪怕断手断脚也能换掉义体,继续干活的螺丝刀。
一个人的故事太长,老蛙的只言片语也不够清楚。
海霞只记得“蛙”的称呼由来。
某次任务被炸进化学废料池,偏偏又一时半会儿死不掉。他带着残缺的四肢爬上来,像只被烧过的癞蛤蟆。
但也就这样了。
推进器亮起蓝色的火光,世界咔啦作响。
那处标记着编号的替代骨,终于连同它的主人一起被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