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死亡,都无人知晓他真正的名字。
他是被世界遗忘、被利用殆尽的人形灰烬之一。
猎犬天生不是正常人。拥有惊人的耐痛阈值、过强的任务专注、情绪钝感与条件反射式的暴力响应,就不该指望同时还会懂得什么叫同理心。
不过基本上还是关心同类的。
塞拉低头,用齿咬开一管消毒胶,手法娴熟地堆上暴露伤。
Z-2顺手用手臂垫住海霞的后背。
“哎,”纪序阻止塞拉的动作,“痛不痛啊!”
“不用在意。”海霞笑了笑,“我是猎犬。”
这种事,也只有纪序会在明知道没必要的情况下依旧在意。
驾驶座的Z-4冷哼一声,“虚伪。”
“你对我意见很大啊。”纪序说。
Z-4盯着前方。
“虚伪后面可以接个伪善。”纪序好心优化他的词汇量,“或者恶心。”
“心机。”Z-2说。
“机遇。”塞拉说。
塞拉接道:“遇见。”
“见长。”Z-2说。
“长高。”塞拉说。
“高低。”海霞说。
“疯了吗!”Z-4说。
纪序没忍住地笑了起来。
海霞继续接:“低廉。”
“廉价。”祝日说。
一秒钟的沉默,纪序忍不住看向祝日。
对方只是望着窗外,眼神平静得空洞,像只是心血来潮跟上一个接龙词。
廉价的生命。
祝日确实是基因十分优秀的那个,自学人话这方面天赋异禀。
纪序晃晃膝盖,碰上祝日的腿。
祝日看向他。
纪序胳膊撑着膝盖,凑近了些,“我有一个问题。”
祝日“嗯”了声。
“你说的……”纪序顿了顿,“那句话,是从哪儿学会的?”
祝日偏了偏头,过了会儿才回答道:“什么?”
“廉价的生命。”纪序说。
祝日看着,他不说话。
“干什么,”纪序收回胳膊,“我不问了。”
过了会儿,祝日才浅浅吐出一口气,回答道:“你说的。”
纪序愣了愣。
祝日抬手指向自己的耳朵。
“我知道是你听见的。”纪序靠上椅背,“我忘了。我说过这种话吗?”
祝日看着他。
纪序犹豫道:“我应该记住吗?”
祝日没有回答。
“应该吧。”Z-2冷不丁开口道:“你说:反正都是廉价的命,大不了弄死我。”
纪序瞬间凝固在原地。
确实应该记住,这很难记不住。
一脚迈进二十岁的人类,偶尔会有那么几个方面处于智力不详的状态。
于是二十岁的纪序,带着即将被销毁的S-4连夜出逃指令所,夜闯军用武装部总基地,带着能够证明S-4无需销毁的证据芯片,跨部门要求对销毁一事进行再商议,并申请军用武装部的临时庇护。
从睡梦中惊醒的警戒队长半睁着眼下令直接击毙,却被更高权限的总指挥官叫停。
那人披着军服,暖金色的肩章闪烁,语气没有温度。
“提出你的诉求。”
于是纪序将证据芯片插进自己的脑接口,随手连通不知道安全不安全的信息网。
在场感兴趣的人调取信息——S-4的生物曲线、任务日志、还有那些被标记为“可逆”的实验注记。
“体征稳定,任务完成率正常甚至偏高,报告写着异常可逆。既然可逆,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纠正而是销毁?”
纪序拔出接口飞快道:“他,被标注的严重异常行为、唯一一次在静默状态做出的自发行为,是为了救我!”
总指挥官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只是笑了笑,“训导员,无论目的如何,违抗静默指令的自发行为,永远归属于危险性质。”
“可是现在不会了,”纪序没忍住提高声音:“他不会了!”
总指挥官继续开口道:“训导员,这并非指令强化训练与否问题。你应该做到的是证明:S-4并不在意你的安危。”
纪序愣了愣,片刻后忽然嗤笑一声。
“行。”他笑着说:“反正都是廉价的命,直接弄死我吧。我要是能直接死了,S-4就没理由去死了吧。”
这句话撂出,所有人眼里都闪过不易察觉的厌恶与惊讶。
“这一切有意义吗?你又如何保证我会听从你的建议呢?”
“对我来说有意义就行,总指挥官,S-4比我更有价值。。”纪序将枪口对准他,“这种证明方式够不够?”
总指挥官轻轻叹了口气。
当着Z-0与Z-2的面冲总指挥官开枪,和送死差不多。
总指挥官下达命令:“防护、保留目标。”
Z-0遏制住纪序的脖子,将人死死压在地上。
纪序笑了声,为证明到底,握着枪的手死死对准总指挥官,尽全力扣下扳机。
奈何猎犬手起刀落,枪掉在地上,被一滩血迹淹没。
纪序被摁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肉模糊的右臂,更侧方是一动不动的S-4。
他没忍住笑了起来,眯着眼睛问道:“怎么样?”
把自己当筹码,比任何辩词都有意思。
不过这世道,有意思偶尔比有意义更有意义。
经协商,训导员纪序与其特役猎犬S-4,交予军用武装部接管。
廉价、命、死、意义。
训导员说:我的猎犬,比我更有价值。
祝日死前曾花费大量时间思考、并试图理解这件事,死后也一样。
如今他忽然意识到,那来自腹部一路蔓延上胸口的异样,或许来自羡慕。
羡慕被坚定确信价值的存在,也羡慕那般鲜活到难以理解的生命力。
祝日忽然对纪序说:“如果……”
如果回到被处刑的那一刻,他大概会对纪序说:很高兴,你为我——
为我什么?
很高兴,纪序会对Z-0的死亡感到……会对Z-0的死亡有所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
纪序的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话,“如果什么?”
祝日没有回答。
纪序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拍拍祝日的胳膊,“下车吧。”
海霞说要去把研究实验所全炸了,这个念头不算异想天开。
林教授这位学者到底也是在生物科技研究所浸淫那么多年,心眼多得很。闻到风向并逃出中央环区时,她尽可能带走了所有接触过的资料,并储存于那位仿生人的大脑内,以备不时之需,随时与任何能够帮助她的人进行交换。
其中包括部分特役猎犬项目相关人物、军用武装部基地位置、研究所多处基地与权限。
Z-4指着标记出地点,“先去训练基地与第二指令所,把所有训导员杀了。”
“我们就没有更聪明一点的方式吗?”纪序问。
海霞回答:“方案二:第一步,兵分两路,潜入控制室,封锁培育基地与第二指令所——”
“停。”纪序扶着额头,“只要中心区还在,依旧会有源源不断的人研究什么猎犬项目重制版、狼犬项目之类的。”
“那把中心区炸了。”Z-4说。
纪序无视他,“所以我们还要摧毁它们存在的合理性,让这种东西无法被授权,没有权限施行,也没有人愿意执行。”
Z-4看着他。
“中心区不是一个团结的组织,”纪序晃着膝盖,目光扫过所有人,“猎犬项目是合作施行的,可他们的关系脆弱得很——”
“政议会批准,研究实验所提供技术支持,军用实验部提供施行基础,最后大部分猎犬分给独立的指令所受各方监督。少一个都没人能接受猎犬的存在。”
海霞轻轻挑眉,“我们该怎么做?”
纪序向后一靠,“光凭我们几个怎么做到。”
祝日忽然开口道:“所有。”
“所有人。”纪序重复。
祝日偏头,看着空中缓慢旋转的中轴联合区地图,慢慢说道:“所有,人。”
这个“所有”多得很。
一直认为猎犬的存在即是威胁的监察座,需要随时随地确认猎犬完全可控才能睡着的政议会,被猎犬制裁的猫台叛军、与中轴中心区对立的公司、甚至还有隔壁那和中轴联合区时不时就有小摩擦的异联邦……
“去找第一指令所所长吧。”纪序拨动桌面的投影,“老狐狸谁都能想办法联系上。”
祝日皱了皱眉。
“放心,”纪序冲他笑了笑,“我有他把柄。他也不敢了,我是个神经病。”
“有把握吗?”塞拉翻着作战清单,头也不抬:“他要是能被把柄轻易拿捏,早死八百回了。”
纪序笑道:“我又不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