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
纪序手肘搁上桌面,单手拖着下巴,仿佛沉浸于一项研究的学者。
“为什么所有人,总想着控制,而不是引导信任与忠诚呢?”
吉瑞亚看着他们,手指反复弹着烟灰。
“听不懂。”他问:“一支军队,是吧?”
“是。”纪序冲面前的玻璃杯打了个响指,“给我两罐冲点的,谢谢。”
吉瑞亚将手腕蹭过扫描口,顺嘴问道:“你们都在哪儿安身?”
纪序顺势道:“既然都这么问了,就住这儿吧。”
吉瑞亚动作一顿,“你住你妈个头。”
“没见过。”纪序笑了笑,“谢谢。”
夜猫子酒吧一半是毫不知情的本地打工仔,一半是组织里的人。要说正经住处也是有的,但不多。
吉瑞亚把自己的房间丢给纪序,自己扛着床垫快步奔向仓库。
“你可以留下来的。”纪序靠着门框说。
吉瑞亚瞥了眼屋内的猎犬们,收回目光,真诚道:“老子害怕。”
他一转身,正对上一双红眼,吓得大喊一声:“啊!”
祝日看了他一眼。
“没事。”纪序拍拍吉瑞亚都肩膀,“走吧。”
“我……”吉瑞亚深吸一口气,用力兜紧床垫,“操了。”
待人离开,祝日收回目光,朝纪序递去一张对折过的反光纸。
纪序惊讶道:“从哪儿弄来的?”
祝日认真地看着纪序。
金属纸片对齐后有一个巴掌那么大,搭在祝日手中微微泛着同样的光泽。
纪序轻轻接过,沿着对折的那条边分别继续熟练地折出两个角。不用思考地进入下一步、再下一步。
纪序和祝日面对面坐在地上,指尖的折叠带起脆响。
不过这张金属纸片太小了,折不出太复杂的小玩意儿。
他用力压平最后一道折线,将地上的纸飞机推向祝日,抬眼道:“好——”
祝日没有看纸飞机。
他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纪序的脸,现在得以深切地注视纪序的眼睛。
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纪序,像在观察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东西。
或许真的不同,祝日都忘了自己观察的目的。
泥土色的头发垂落在训导员的眉眼间,细碎的睫毛托举银金色的灯光。
直到某一刻,眼睫颤动,黑色瞳孔注入他的神经。
纪序脑子还没开始思考祝日的眼神到底是什么,就向前凑了过去。
嘴唇轻轻碰到祝日的那一瞬间,他才从那点触觉中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不过祝日一点反应也没有,顶多目光从纪序的脸滑向纪序身后的门。
纪序的尴尬与羞耻立即转变为不爽。
他说:“说话。”
祝日的目光落回纪序的脸上,忽然附过身,左手撑上纪序肩后的门。
“纪序。”祝日说。
继续什么?纪序想:挑衅?
他用力掐住祝日的下颚,咬上祝日的下唇。
唇齿相触之际,祝日偏过头躲过纪序的牙齿,用力贴上纪序的嘴巴。
猎犬没什么这方面的意识,一切行为皆来源于本能或后天模仿。
祝日能模仿的案例只有纪序。
那日几乎要死在一起的那天,纪序令两人吐息交融的动作。
祝日一直不明白。
这是什么,是为什么。
为什么痛苦、又令人念念不忘。
为什么会在一个安全无比的环境、面对一个安全无比的人,会感到喘不过气。
仅局限于嘴巴的亲密,似乎无法构成纪序曾说过的“激情”。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
祝日用手肘压住纪序的肩膀,右手摁住纪序的小腹。
纪序被这毫无预兆的动作激得浑身发麻,刚反应过来,唇齿又再一次被贴上。
他含糊地“呃”了一声,双手用力握住祝日的手腕,压低声音道:“祝日!”
祝日向后退了点,左手依旧死死摁着门板。
“那天。”祝日说,“你做的。”
纪序缓缓深吸一口气,低喊道:“抬头看看我们现在在哪儿!”
祝日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用那略有沙哑的声音陈述:“味道,你的。”
祝日的声音很好听。纪序想:不过听不懂。
羞耻混着尴尬和玄而又玄的危险感飞速弥漫于这个世界。
他用力抵住祝日的胸口,“起来!”
祝日皱了皱眉。
“不是这个地方、不是这个时间。”纪序掐住祝日的下巴,“现在,起来。”
身后的门忽然传来一声门把转动的声音。
纪序以最快速度向下一滑,却被祝日摁住。
一直被祝日一手抵住的门板纹丝不动。
门内传来塞拉若有若无的声音:“坏了?”
纪序握住祝日的手腕,放低声音道:“换个地方。”
配电间比想象中的还要狭隘,不过漆黑一片得令人安心。
因为漆黑一片,所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根电线忽然啪地响了一下。
纪序浑身僵住,缓了一会儿才能够继续手上的动作。
这就是猎犬不是公公的代价。
或者人类本就选择性调整理性。毕竟祝日的呼吸声很好听,又或许不只是呼吸声。
纪序很难不沉迷其中。
祝日的声音、动作、一切反应都出自他手。
后颈骤然传来刺痛,接着是被用力抵上冰冷的墙面。
祝日单手握紧纪序的后腰,眯起眼睛看着他。
有一瞬间,温暖的火焰炸在掌心。
笨拙的动作断断续续引燃逐渐升温的墙体。重叠的温度作用于两具躯体,喧闹的耳鸣挤入共同的世界。
多是桩美事。
纪序没有回房间,也不知道祝日是在原地还是回去了。
右手夹着烟刚要递上嘴边,反应过来后迅速换了只手。
难以描述的东西早就被清水冲刷干净,但黏腻的触感依旧挥之不去。
五脏六腑都在跳着疼。
“哎……”
他低头擦燃打火机,盯着燃起火星的烟头。
有些东西就像烟味,越掩盖越发酵,永远埋在皮肤、骨头里。
无论是绝症似的疼,还是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心理。
“还不睡吗?”
纪序吓得烟差点掉地上,手下意识就朝枪套摸去。
Z-2平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吓我一跳。”纪序把烟掐了,“睡。我在思考。”
Z-2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纪序也看了他一眼,“我有心事不是很正常吗?”
Z-2点头。
纪序先发制人:“你出来干什么?”
Z-2竟然有些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声音平缓道:“Z-9……”
纪序立即站起身,“塞拉怎么了?”
“——有一点闻到你的味道。”Z-4斟酌用语,“我们很担心。”
纪序感觉自己对“味道”这个词有点过激反应,他压低声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
“没什么。”Z-2回答道:“她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于是让我来问。”
“你们关系现在很好啊。”纪序说,“相处时间也不长。”
Z-2想了想,“语言交流与性格,比时间因素更为重要。就像我和Z-0完全不熟。”
纪序说道:“有道理,塞拉确实很有意思。”
Z-2忽然挑了挑眉。
“干什么?”纪序问。
Z-2确认道:“你在转移话题。”
纪序果断一脚将他踹后退一步,“滚回去!”
Z-2一边后退一边说:“以及——”
纪序吼道:“滚回去!”
Z-2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