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猫子酒吧背后人的生活十分朴实。
一整个住处,能躺下的地方除了没了床垫的框,就只有地。
能躺人的框还靠着墙正对大门,恨不得入室抢劫被第一个打死。
塞拉十分贴心地扒了Z-2的外套,丢在那可以放置人的台面上。
纪序扯过外套,甩回Z-2身上,“关灯!”
太不适了。
更不适的是所有在喘气的生物里,只有一个矫情的存在感到不适。
在这间空气混着各种气味的狭小空间里,在这任务途中、暂歇之地,竟然还有心思在意什么舒适不舒适,十分不合适。
不适上加不适。
不适到极点的是,整个房间里只有纪序需要真实地睡着。
这代表着其他人几乎都保持着意识层面的清醒,安静地注意这时不时就惊醒的脆弱的人类。
“谁去把他闷死?”塞拉用气声问。
海霞略有惊讶。
“天都亮了,这样下去不行。”塞拉问:“要给你讲故事吗?”
“什么?”Z-4有些震惊。
“闭嘴。”纪序用力摁住眼睛,过了会儿再次用力睁开,“我……算了。”
“我们的呼吸吵到你了?”塞拉问。
纪序重重叹了口气,闷声道:“不,可能是太安静了。感觉你们都在等我睡着,方便直接闷死我。”
“闷死人很麻烦的。”海霞稍微坐直了些,“动静很大。”
“是。”Z-4赞同:“武器最方便。”
塞拉笑了笑。
纪序长叹一口气,“闭嘴吧,我脖子后面还卡着东西呢。”
海霞在黑暗中看了眼纪序的方向,对塞拉说:“怎么办?”
塞拉再次笑了一声。
“怎么办。”Z-4也有些迷茫,“不睡觉是不是会死?”
纪序道:“一晚上不至于。”
“会变傻。”Z-2说。
纪序听见Z-2的声音就有些心慌,他深吸一口气,闷声道:“闭嘴。”
“昨天是怎么回事?”Z-4更加疑惑,“在Z-0身上睡着了。”
纪序听得顿时有些恍惚,飞快随口道:“我怎么知道。”
海霞忽然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追随向她。
“把Z-0找来。”海霞说。
纪序偏头看着无限逼近日出的时间,叹息道:“算了。把那些信息再给我看一遍……所以祝日呢?”
“外面。”海霞回答,“巡视。”
“嗯。”纪序忽然坐起身,“你们——”
屋内数双猩红的眼睛瞬间转回到他的身上。
“——先定个期限。”纪序说,“顺便思考,如果猫台一直不回话,我们是接触监察部,还是第一指令所。”
沉默片刻后,他自己回答道:“所长吧。”
“如果猫台回话呢?”海霞说道:“猫台人不怎么好说话。”
“我去就行了,你们别思考这个。”
“万一是圈套,你直接被乱枪打死了呢。”塞拉说。
纪序叹了口气,“谢谢提醒,我让吉瑞亚站前面。”
塞拉点头。
“不会把你们一起杀了吗?”海霞问。
“死到临头就知道了。”塞拉宽慰她。
海霞刚想再说点什么,房门忽然响起“咔嗒”一声轻响。
纪序以被门夹了的速度迅速躺下了。
“从前,”Z-2看了眼停在原地的祝日,开口:“有座山……”
“闭嘴,”纪序眯着眼睛,看向走向他的祝日,虚弱道:“我不是S-4,我不用白噪音缓解焦虑……”
海霞收回目光,拖着下巴看向塞拉。
感受到她的视线,塞拉轻轻“嗯?”了一声,“你想听故事?”
海霞摇摇头,过了会儿,慢慢笑道:“你们真有意思。”
有意思——一个很神奇的形容词。和目前的情景一样,神奇地令她下意识联想起过去的那一幕。
一群人,聚在一个破地方,说着听不太懂的话。
她的训导员一向是最安静的那个,醒着的时候和猎犬一样几乎没有心率波动,睡着时像死了一样没有动静,
以至于对方真的死了,海霞还留在原地等她醒来。
海霞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感觉了——或是说,在生命中的某个时间点之前,她对一切的感知,都是模糊的。
仿佛在水下凝视火光。可注视着前方的视线,从未意识到眼球的存在。
但都挺有意思的。
第一次听见自己说“我”这个字的声音,螺丝母大笑着为她庆贺。
将奄奄一息的幸存者从水库中捞上来,Z-4在梦里无师自通道:“杀……了你。”
海霞感受不到自己心跳的变化,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感觉。
这个世界千变万化,每一个运行的事件就像旋转的轮盘,带动着机械运转的电流,闪烁着碰撞出火花。
她贪恋寻找“感觉”时的感觉,因为这一切真的都很有意思。
世界也许就是这样运转的。
猫台叛军这几年被中心区压制,节节败退。第二指令所一直以来都全面参与猫台叛军围剿行动——毕竟纪序对猎首狮的追捕任务是能敷衍就敷衍,另一项任务便不得不拼尽全力——因此,对方大概率懒得搭理纪序的传话。
“他们让你们等着。”吉瑞亚这么答复。
纪序问:“在这儿等还是去猫台等?”
桑亚一拍桌子,大喊道:“反正别在这儿等!”
“你不懂。”纪序也拍着桌子和他分析,“万一我们在过来的路上冒失留下什么痕迹,被中心区的人一路找到这儿——有我们在还好,可以直接把我交出去交差。没我们你们这群夜猫子等着开追悼会吧。”
“那我谢谢你?”吉瑞亚一脚将纪序的椅子踹远了些,“烦死了。”
桑亚跟着又踹远了些,“去猫台等啊!”
纪序看了桑亚一眼,叹了口气,“行。那我晚上就走。”
待他们两人离开,纪序起身,轻轻捏了捏祝日的肩膀,“塞拉。”
海霞扫了他一眼,“你要去哪?”
“收拾遗物?”纪序回答。
“没办法。”
尤里安叹息道:“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就是他们从政议会手中逃脱的那天。”
邢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
审讯室内的灯光一向昏暗,尤里安的余光难以捕捉对方的情绪。
他再次叹了口气,“说实话,从纪序进入联合训练所开始,我同他……私下里,基本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嗯。”邢溯笑了笑,“你为什么会因他,辞去第一指令所的职位?”
尤里安轻轻闭了闭眼。
“我毕竟,是看着他从一个毛头小子……”他笑了声,继续说道:“变成一个没良心的畜生的。”
邢溯顿了顿。
“教授。”尤里安静静地看着他,“我没有理由。”
“可是,卢基诺先生。”邢溯说道:“许多事情并不需要一个理由……有时候,只需要一个想法,灵光一闪的眨眼瞬间。或是有一天,忽然觉得,这一切其实并没有什么意思。”
尤里安轻轻摇头,“我不是那种人。”
邢溯温和地笑笑,缓缓起身。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昂长、刺耳的痕迹。
邢溯微笑着看着尤里安,缓缓附身靠近,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找到他。我在这里,等着您回心转意。”
尤里安语气平缓道,“这是浪费时间。”
邢溯在桌边伫立片刻,笑容丝毫未变。
“我这种人,几十年如一日坚持毫无意义之事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的手指轻抚过桌沿,声音温和无比。
“可我偶尔,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尤里安·卢基诺,任职特役猎犬第一指令所所长十二年。为人圆滑且狡猾,却意外地对人生安全毫不在意,私人住处的安保系统完全跟不上时代。
这就是纪序能够两次成功非法入侵的原因。
智能玻璃紧闭,从外界看来一团死黑。
卧室是全屋唯一连着数据库的房间,网络接口是有线加密,必须实体插入,权限是尤里安本人……以及纪序。
纪序抽出连接端口,直接插入手腕的接口。
祝日看着他的动作,皱了皱眉。
接口吸附完成,连接成功的提示音从终端里低低响起。
“是不是有点危险?”塞拉问:“你已经堵死一个接口了。”
“我知道。尤里安不会把自己的把柄放在这里,不会搞小动作。”纪序一边启动数据解锁程序,“他不是那种人。”
塞拉想起来什么,问道:“他的把柄是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
终端“滴”地一声,一道数据索引缓缓浮现在浮空中。
纪序侧过脸笑了笑,“比如我是非法收养,还被清除过记忆?”
塞拉看了他一眼。
纪序从小是一个探索欲旺盛、边界感薄弱的人。所以尤里安才会对他强调“别什么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