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口头叮嘱,轻飘飘得像个屁。
就像所有年幼却自认为成熟的小孩那样,纪序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一切、看穿一切,不该被当小孩看待——尤其是在最好奇自己亲生父母是谁的年龄段。
直到某天,他在监护人的个人数据终端中,发现一份普通又隐秘的文本资料文件。
很复古的文件形式,并被命名为J_record。
于是小纪序没忍住读取了这份文件。
——目标记忆清除阶段确认完成,痛感反应逐步恢复,尚存性格轻微残留,重塑有一定难度。体征细节已收录档案,等待进一步监视结果。
那一瞬间,他没什么特别剧烈的反应。
关上文件,将终端恢复如初——从那之后,他再也没碰过尤里安的东西。
J这个字母,能代表的含义有无数种。
尤里安知道他生性多疑,也许只是吓他的。纪序想:也许这就是恶劣的尤里安的恶作剧,目的是为了让他以后别什么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插。
又或许是顺势故意让他知道。
为什么呢?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揣揣不安的小纪序冷静地强烈申请住校——尤里安倒是没怎么反对。
所以,应该只是一个恶作剧。
可这段内容永远挥之不去。
纪序开始思考并研究自己。
时隔多年,他再次打开那份日志文件。
第一行字就是——监视记录缺失。
纪序看了眼时间,大概是13岁那年坚持要去封闭训练所的时候。那一年他的先天性神经病略有缓解,不再频繁发烧,于是尤里安同意了。
滑过这段时间,后面的内容越来越多。
——经分析,适配性测试结果超出预期,机制未能成功植入。现已确认具备群体共鸣潜质,阿尔法引导控制可行性极高。
——对非同群体存在天然情感疏离,对同群体对象表现出极高共情、控制、保护倾向。
——对类男性存在稳定偏好,可能为同类引发的认知偏移。
——具备影响状态风险,为引导排斥反应,已人为销毁偏好目标。
——建议切换目标为“稳定武装用途”。减少人际互动,加强执行意志干预。具备潜力。
……
——为最终计划所需,持续监控性格演化路径。
……
纪序的唇齿忽然发出一声不受控制的摩擦。
像一份实验目标的观察报告。
还有很长一部分,大概是人越长大越复杂。但他有些无法继续看这宛如将他扒光衣服丢进聚光灯下的报告了。
祝日偏了偏头。
也不知道纪序看见了什么,训导员的双眼死死瞪向前方,却又有那么一丝空洞。
祝日皱眉上前一步,轻轻摁住纪序的肩膀
纪序如梦初醒,猛地站起身,“一定还有!”
塞拉有些愣住。
纪序飞快地翻查终端,可是什么都没有。
“废话……怎么可能就直接放在终端里。”
纪序断开腕部接口,重新坐回椅子上。
老狐狸就是个精神病。
精神病会怎么给另一个神经病留下只有他们懂的东西?
这个老东西神经在哪?
说话总是转着弯,把什么都藏起来,最后一脸深沉地告诉你:“你以后会懂的。”
纪序抬手摁住眼睛,“算了。”
另外两人一起看向他。
“歇会儿吧。”纪序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看看我的房间还健在吗。”
纪序十六岁于训导培训所开始全面封闭训练之后,几乎从没回来过,尤里安也一直没清理房间。
地板边角积着灰,灯已经坏了。
纪序摸索着在房间里随意地摸来摸去,拉开再推回抽屉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个抽屉关不上。
不信邪地再次用力推上抽屉,一松开手,又听见抽屉再次滑出一小截。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祝日,发现祝日正盯着窗户的方向看。
“怎么,”纪序跟上前,“追杀我们的人来了吗?”
祝日回头,让出一些位置。
窗户下的玻璃星星点点地画着由密至疏的五角星,透着窗外星点街光。
五角星之上,是一片简笔画。
鸟、章鱼、各种形状的海鱼、马、猫、狗,生活在同一纬度的世界。
祝日抬起手,食指点了点其中一个图案。
“纸鸟。”他说。
“……这是真鸟。”
纪序走向窗户,指尖轻轻蹭过多年前的变彩油墨。
第一指令所专用签字笔,完全无法被擦除的材质,尤里安下班回家看见后差点晕过去。
第二天带回来一沓乱七八糟大小不一的纸,让纪序闲得发疯就折纸玩。
纪序笑了声,后退几步道:“给你们看个东西。”
他拉开床底抽屉,伸手向最角落里一点一点摸去,最后掏出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折纸。
颜色褪了,有些边角已经磨毛。
“阿尔法鸟,”纪序将动物折纸一个一个放上落满灰的床铺,“西格玛狗、多塔……这折的是什么来着?”
他一个个念过去,语气像在点名早就死去的战友。
“还有它们的遗书。”纪序说。
“遗书。”塞拉重复道。
“是的,遗书。”纪序拿起阿尔法鸟,“我总觉得,活着的东西一定会写遗书。”
慢慢揭开脆弱封尘的纸片,纪序在昏暗中将纸平铺开,“这是阿尔法的遗书——我想想,写的应该是……”
“纪序。”祝日说。
纪序抬起头:“嗯?”
“你。”祝日说:“字。”
纪序愣了愣,迅速在身上摸索着。
祝日伸出左手,掌根燃起的火光照亮纸张。
一个神经病永远不会信任电子信息系统。
变彩油墨盖过纪序十岁出头时留下的鸟的遗书。
——我要收回太聪明这句话。这么多年竟然还没有再次查看这份文档?好奇心都去哪了?
不过依你的性格,也正常。
纪序闭了闭眼。
——纪序。
我会一直假装你就是在家门口捡来的失忆了的小傻子,假装我从未干涉过你的人生。
尽管你至今的人生,确实不断地被你不知道的存在所引导。
但是没关系,所有人的人生都在他人的操控之中——程度不一而已,自由本身就是最沉重的牢笼。
纪序迅速抓起短鬓犬西格玛,抖着手拆开。
——纪序。
还好你看起来没有生我的气。
我猜你还是不会对猎犬以外的生物产生多大感情——包括你自己——这是写在基因里的东西,包括你的神经病。
你问我,你是谁。
你不算猎犬,也不是正常人。
纪序将西格玛丢到一边,拿起多塔不知道什么东西。
——纪序。
一切都是命定。
也许会有变量?毕竟原子是无规律变动的,生物不可控。
当一处变量带来变化,大厦将倾。
就像自Z-0开始,所有原始编号Z的风险评估都超出安全范围。
就像Z-0忽然死而复生,忽然将你劫走,以至于所有人都头痛不已。
总之,既然命运如此安排,你就随着安排去吧。你不会死的,或者说,那都是为你好。
纪序。
不必在意你是谁,这世上有很多人都不知道“我是谁”。
也不必畏惧。
这世上有许多人都无所畏惧。
多亏你那冷酷无情的天性,包括对待你自己。所以你没有把柄,包括你自己这条命——这是我唯一苦难的事了。
总之,没有把柄意味着相对自由。我没有把柄,但我有所踌躇。
我的踌躇在于,我希望能够一直祝你生日快乐,但我并不知道你是否需要这无所谓的仪式。
我们大概会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机会见面。
提前祝你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