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留着研究了?”狄波提兰问了句。
亚科恩叹息道:“我就是那么一丁点好奇罢了……听老东家的话,当场解决掉比较安心。”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可是,无论是他四周的,还是远处的,所有猎犬都陷入某种冻结状态。
没有动作,没有响应。
空气变得诡异的安静,只剩祝日缓慢起伏的喘息。
可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纪序已经无法听清其他声音。
他能感觉到祝日的状态,疼痛、暴怒,与无能为力。
什么都听不清。
踏出脚的另一步,脑中轰然炸裂出无数杂音,一股陌生却震耳欲聋的共鸣如潮水般卷席一切。
他的瞳孔收缩,背部与胸口炸开剧烈的疼痛,后颈仿佛被贴上烧红的烙铁。
一切混沌的尽头、一切混乱的感官,都归顺于前方血泊中,那具即将被子弹销毁的残损的身体。
那是他的猎犬。
“停、下……”
塞拉试图扶住纪序的肩膀,却见纪序痛苦地摁住自己的脖子,血红的目光怒目而前,奋力嘶吼道:“还给、我——!”
她的脑中响起一片如共鸣般的呼嚎。
尖啸般的风暴席卷整个世界,那些原本钉死在祝日前方的黑影,一个个开始震颤。
接着,他们整齐地抬头,转向远方。
转向群体共鸣的源头。
转向纪序。
“……操。”亚科恩迅速返回车内,“走!”
狄波提兰还在状况外,“怎么回事?”
“走!”亚科恩惊恐地喊道:“我操,怎么是他!”
纪序依旧在前行。
表情扭曲到狰狞,胸腔像裂开的钢板一样起伏。
视野从未如此清晰,可大脑已经无法思考现下情景。
他伸出右手,食指向前。
所有枪口、所有视线,立即转向头车。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车头前轮炸开,后窗破碎,车盖燃起一片火光。
亚科恩迅速被狄波提兰拽下车,周围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他们。
安静了。
纪序努力拖住祝日的后背,手指穿过残破衣料,搭在颈侧。
“没。”祝日沙哑道。
纪序颤抖着吐出一口气,伏低身体,额头抵上祝日的肩膀,克制着用力搂住。
喘息声混着血腥味,一声又一声。
祝日努力抬起残破不堪的左手,搭上纪序的肩膀,说道:“纪、序。”
纪序的视野一片模糊,只能感受到自己的胸腔被疼痛撞得剧烈一抽。
“别。”祝日偏头,努力看向纪序的脸,“疼。”
纪序将眼角溢出的血丝蹭上胳膊,“没事了,我们回去。”
“人。”祝日努力将自己撑起,“问。”
“躺着!”纪序吼道。
祝日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很温和、很自然、甚至是带着一丝放松的笑容。
声音沙哑,嘴角却扬得很快乐,语气也一样。
“喜欢。”祝日说。
纪序愣住。
在这片刻犹豫中,祝日慢慢躺回纪序的胳膊,合上双眼。
纪序没再说话,低头克制着轻轻贴过祝日的额头。
一个医疗包丢在他脚边。
“我去问还是你去问?”塞拉问。
纪序单手扯开医疗包,动作飞快地将注射剂压进祝日的脖颈,“让他们等着。”
他将祝日的后背轻轻翻过,揭开最后一层残破的衣料。
本就疤痕遍布的身体,后肩正中央血肉绞碎般塌陷,脊柱边缘青紫高肿,带着部分断裂外翻,带着微微痉挛的抖动。
塞拉在他们身旁半跪下,帮着撕开医用绷带。
猎犬的嗅觉很灵敏,Z-9的嗅觉基因更是佼佼者。
她能感受到那股情绪还在纪序身上回荡着。
灼烧感、铁锈般尖锐的气息、腐朽与不安。
很少同时且如此剧烈的存在于纪序身上。
他们面对这从未着手处理过的暴露伤,只能尽量做到止血。
塞拉将复原剂挤上去,低声道:“得找到海霞他们。”
纪序点头。
她接过纪序小心翼翼剪下的衣料,看向对方还未消退血红的眼睛。
“你还好吗?”
纪序顿了顿,恢复动作后低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是正常的。
这世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一切只剩当下的意识。
“——这是猎犬的常态。所以,才需要训导员。”
给出简洁的战术、动作指令。进、退、攻击,来、去、返回。
基于表面合法性、成本、协议可控性、成长空间,军用实验所开始这跨时代的伟大项目。
可随着第一位待销毁的实验体,在训导员的帮助下成功逃走,他们再次想到一个问题。
训导员是人。
人比动物更容易受复杂的感情影响,比人工智能更难清除自我意志。
正常的人类有情感,会动摇,会有下意识背离命令的一瞬间。他看着那个孩子长大,看着那双眼睛里逐渐露出空洞之外的光,视野带着求生本能聚焦于训导员。
于是人类动摇,并违背命令。
人是变量。
变量越多,偏差越多。
最初的项目执行者对首席说道:“我们还要制造一个永不犹豫、只服从最高命令的控制源。像狼群中的头狼一样。”
控制头狼,就能控制所有猎犬。
“所以就有了这种情况呗。”亚科恩抱着头跪趴在地上,“不过他们都没想过,头狼都很聪明——知道第一个被销毁案例的存在,大家都意识到狼只能有一个头,于是全跑了。”
第一次听这回事的狄波提兰“嚯”了声,哈哈大笑:“真他妈活该。“
亚科恩埋头继续道:“饶命饶命,我们说不定在同一个实验所呢。”
“我和你差辈了,畜生。”纪序平静道:“这些猎犬是哪里来的?”
亚科恩终于微微抬起头,看向纪序归于浅棕色的眼睛。
“除了密钥。”他笑了笑,“还有谁愿意在猫台区搞这些?”
纪序沉默地看着他。
亚科恩直起身,如敬酒般朝纪序一点头,继续说:“孤儿,难民,尝试着自己造的实验品——密钥底下不都是些不受控制的神经病?”
“你又是怎么找到这些猎犬的?”纪序问。
“背弃旧主不太好啊。”亚科恩说。
纪序眼神一垂,确认自己最后一丝耐心终于被踩碎。
他抽出枪,对准亚科恩,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亚科恩及时堪堪往旁边一缩,可肩膀还是被子弹穿透。
他一个踉跄摔倒,连滚带爬往后退,被另一个力量踹了脚后背。
“我操!”他声调都变了,“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
纪序将枪口稳稳对准他。
在狄波欢快的笑声中,亚科恩捂着腿崩溃道:“就是你们中心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