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枪背到背后,有人扒开外套怒吼着,将身上的旧伤暴露在空气中。
义体残缺,金属接口斑驳,和皮肤的边界早就磨得不太分明。
这些都是在一百年前,被赶到猫台边境,挤在地下,老鼠般在荒芜的世界里苟活,在那已经不存在猫台里生活的猫台人的身体。
他们的猫台被永无止境地汲取,他们在荒地中野蛮地茁壮成长。
因为猫台人从来就只有一件事是共识——猫台区,本来就是他们的。
被被武装部封锁、被中轴中心区一点点蚕食的一百年。
吼声反复撞击,越来越整齐。有人开始用拳头砸自己的胸口,有人用枪托敲地。
一下、又一下。
塔楼勒回头看了纪序一眼。
那一眼似乎是没控制住将什么旧账翻了出来,但又努力重新压了回去。
纪序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受。
对这些猫台人来说,这大概是一次必须抓住的机会。
而他只是刚好站在这个节点上。
纪序喷出一口烟雾,向后靠在祝日身上。
不过有一点还是挺感同身受的。
倒也不是什么一有机会就奋起反抗干爆全世界的愤怒,只是一个被允许重新出现在世界眼睛中的、理应被了解、被尊重的存在。
就像没有名字的猎犬。
就像无数个被造出、被销毁、无人知晓的实验体。
就像每一条廉价的命。
——而你,是选择利用规则,还是掌控规则?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首席曾如此问过自己的最小的孩子,不过是随口一问。
“是选择利用规则,还是掌控规则。”
还年轻、整日沉浸实验项目的邢溯,居然能够很快回答这个问题。
“我愿意利用规则立下属于我的规则。”
父亲诧异一笑,问道:“你想立下什么规则?”
邢溯则笑了笑,“哥哥说过的话罢了——不过说真的,”他认真道:“能让政议会优先拨款给我的研究所吗?”
父亲温和地点头:“基于人情——给你开个后门吧。哪个项目?”
“与林教授合作的肢体再生项目。主要攻克的难题在于,如何令创口附近的成熟细胞回退为干细胞,形成再生芽……”
形成再生芽,依照出生时的状态重建原本的□□。
在这大多数人都选择人造表皮、选择再造身躯的时代,总有一日能够回到最初始的形态。
——刑溯与导师所在的项目小组甚至成功了。
甚至,只剩一具残骸的死尸,都能基于残骸,构建新的、完整的血肉。
尽管大脑的死亡依旧无法逆转,那么补上其他大脑,让“死亡”彻底失去意义就好了。
像玩弄生死的神明。
但某些人类触及神明,只会因私欲做些匪夷所思的事。
“神只要挥一挥手,就能见到鳄鱼,对吧?”邢溯问。
傅湾珩用力摁住额头,语气疲惫:“我和你讨论正事,你脑袋里全是鳄鱼?”
“鳄鱼啊……”邢溯怀念起来,“我在很小的时候,曾看过联盟边境湿地公园的纪录片。”
“所以这和我们刚才讨论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傅湾珩打断道:“你刚刚说Z-0是人为复生的?不是只有林桠才能做到吗?陈惟都没办法。”
“尤里安只告诉我这一条信息。”邢溯轻轻点着桌面:“因为怕死,他决定每周只透露一个情报,直到安全抵达异联邦。”
傅湾珩嗤笑一声:“他倒是会谈条件。”
“当然。”邢溯笑了笑,“毕竟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傅湾珩抬眼,“除了纪序,你还缺什么?”
“时间。”邢溯说道:“首席大人的亲信带话,希望我能参与复生总指挥官的项目。”
傅湾珩讽刺道:“复生你父亲的备份脑子与总指挥官的尸体?”
“也许不是。众所周知,我在那方面并未有实质性的成就。”邢溯停下手指的动作,“我要尽快找到纪序。还需要花点时间哄他替我做事。”
傅湾珩看了他一眼,“别说太多真话。。”
邢溯忽然笑了起来,“无所谓……他对养父暂且毫无感情,更何况几乎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父母呢?”
“他是猎犬的孩子,并选择走向猎犬,那便是只属于猎犬的头狼。和我们人类有什么情感链接?”
傅湾珩不可置否,“他的母亲是人类。”
邢溯抬起眼睛,看向傅湾珩。
眼神中有着傅湾珩不太明白的意思——尽管这位姑母的长子自幼令人摸不着头脑——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邢溯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过也只是一眼。
邢溯温和地笑了笑,遗憾地说道:“可他的母亲,在他的生命中,没有机会扮演任何一个死者以外的角色。”
那天夜里,风很温和。
他的母亲握着他的手,在中心区楼层最高的政议会大厦上,站在冰冷露台中,说道:“看。”
“看哪里?”年幼的邢溯问道。
母亲指向那转瞬即逝的火光,说道:“那里。”
“那是什么?”
“是善良又愚蠢的生命。”
母亲拉着他的手,走向昏暗的卧房,轻声道:“不过某天,我或许也会这样……遗憾。”
随着感应门的开启,邢溯问道:“为什么会遗憾呢?”
他的母亲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似是玩笑地认真道:“我同你说过的,小溯……我还没亲眼见到鳄鱼呢。”
但很多事,其实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事只令邢溯感到焦头烂额。
原本,依照他的安排,纪序在中心区相安无事活到最合适的年纪。
接着,他会被一直试图阻止猎犬计划的监察座拉下水,革职或死刑——毕竟纪序、这个人的存在,对中心区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顺理成章地,邢溯在最后关头、最紧急的那一刻……利用母亲与傅湾衍手中监察座的罪证,从雷瓦手中交换出纪序,并揭露政议会首席妄图永生、并以病毒般存在下去的阴谋。
再以“我们能解决猎犬与人类混血基因缺陷,寿命只有四十年的难题”为理由,加之这么多年病理症状的佐证,顺理成章地得到纪序的信任与接纳。
最后,如同那些在信息流中,几乎销声匿迹的电影情节一样。
邢溯会作为正派立场的揭秘者,计划一场政议会与纪序和猎犬的矛盾,导致两方敌对。
为了他的猎犬,纪序会失去理智。理所应当,最后会爆发一场基于中心区各重要枢纽的战争。
邢溯会带着纪序,发现阿尔法群体共鸣的能力,带着在密钥蛰伏多年的亚科恩,踏平一切阴谋。
最后,真正明智的人弥补首席这个位置。至此,中轴联合区欣欣向荣……
“哈……”
邢溯轻轻抵住下巴,发出一瞬短促的冷笑。
可惜,这么幼稚且简单的剧本,都被那死而复生的Z-0彻底搅局。
“姐姐。”他想起什么,偏头看向傅湾珩,“你思考过未来吗?”
傅湾珩听见什么荒唐的故事似的大笑一声,回答道:“我?替母亲成功报仇算吗?”
“或许吧。”邢溯目视前方,单手拖着下巴,自言自语道:“现在这一切,都是报复过去而已。”
傅湾珩看向他,“你后悔了?”
邢溯偏过头,认真地看着傅湾珩的眼睛。
“当然不,我在深化这份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