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廊窗外运河漆黑如墨，倒映着对岸零星灯光，好一会儿，月亮挣破云层，在水纹上投下苍白皱褶。
沐梓柠手指抠着窗框边缘，借此平复紧张乱跳的心脏。
宴会最后一丝余音彻底消失，但事情还没解决，回来住处后卓亦珩只打发他们去休息后就把Jason叫到房间去了，直到现在。
一门之隔，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有担心也有负罪感，是她非不让Jason跟着才闹出后面那些事，如果Jason因此受罚绝不是她希望看到的。
之前还能说服自己自家leader那脾气罚估计也罚不出什么，但现在，手腕上的淤痕还彰显着存在感，这一路上那人也全程黑着脸，沐梓柠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正纠结该不该闯进去看看，一阵玻璃碎裂的脆响传来。
“咔嚓——”
顾不得那么多，她直接推开那道门。
鼻尖钻进一股酒精的辛辣，侵略性十足，掩盖了稀薄的薄荷味，大理石地面上，酒杯碎得彻底，Jason摔在一片玻璃碴上又利落起身跪好，姿势端正。
卓亦珩站在房间中央，西装未褪，袖扣完整，面上是骇人寒意。
沐梓柠一抖，怎么也没想到，他真的能气到这个地步。
“Leader——”
她用了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挡在了Jason面前，软着声音劝：“Leader你别生气，是我不好，是我不让Jason跟着的，你饶过他这一次…”
卓亦珩表情有了些微缓和，但语气中的怒意半分未减：
“谁让你进来的？几点了？换衣服睡觉去！”
“可是他——”
“沐梓柠，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听了？”
“小少爷…”Jason在后面忍痛开口，“我没事你快出去…”
被叫全名的恐惧几乎要压倒好容易积聚的勇气，可突如其来的逆反心理还是让沐梓柠迎着队长的目光一动不动。
“我不出去！Leader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都说了我没想和那个姓冯的说话，他说的那些我也全都听不懂，我已经打算走开了你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卓亦珩眉心拧紧：“我什么样子？我是不是叫你去休息？小沐，你明白的，我真要生气，绝不是现在这个态度。”
沐梓柠当然听不懂冯仕尧说的话——要是听懂了那还得了？
信息不对等会造成什么后果卓亦珩比谁都清楚，沐梓柠并不知道他究竟在气些什么又担心什么，今晚也的确不全是这孩子的问题。
可这一脸兴师问罪是在做什么？嫌他不够生气故意来招惹他吗？
“你还有空管Jason，你的事，我们明天再说，出去！”
“不！”
沐梓柠眼里的火苗窜起来，队长的话也全被解读成责怪和约束，她不满，反而更壮了胆，
“我要说的不仅仅是生气的事！Leader你现在很奇怪，你很在意我和谁接触，你在干涉我的社交，是不是太过分了？”
之前她家leader看她心情不好会让她出去散心，和朋友玩，可到了威尼斯这几天完全不是这样，除了在外面要被管，连她打了谁的电话社交账号和谁互动频繁了些卓亦珩都要过问。
——这还是Hank告诉她的。
“Leader你还记得我今年几岁吗？在你心里我是不是还像个小孩儿一样？我的想法也不值得你在乎对不对？”
话里满是埋怨和怪罪，一股脑全说出来了，说完沐梓柠才注意到男人愈发绷紧的下刻线。
“我不在乎你？沐梓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卓亦珩扣住那双纤细手腕，试图缓和气氛的耐心荡然无存。
沐梓柠吃痛，肩膀本能缩紧，动作间全是抗拒，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卓亦珩忍了又忍，放开手，退回到酒柜旁，重新倒了一杯酒。
酒液灼穿喉管，镇压了翻腾气血，Jason被随手打发走，房间门重新关上后，他才缓缓将这口苦涩气息吐出来。
一字一句的控诉言犹在耳，真是不听不知道，他气都要气笑了。
“很好，你现在长大了，了不起，leader的话可以不听，连碰你一下都不行了是不是？”
沐梓柠一脸懵，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卓亦珩要来拉她被她躲开那桩事，今晚还不止躲了一次。
可这也不是她的错。
“明明是你莫名其妙甩脸！我解释你也不听！”沐梓柠越说越生气，“你跟戚锋，还有黎小姐，你们聊得不开心吗？拿我撒什么气？”
“谁拿你撒气了？”
“你就有！怎么，我跟别人说话就不行？你就可以陪着黎小姐？”
卓亦珩疑惑：“和清晚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么漂亮高贵的黎小姐从小和你一起长大，陪你画画给你上药，你们有共同语言共同回忆！你很得意吧？”
或许是酒劲终于上来了，沐梓柠只觉胸口灼烧得厉害，那股执拗又任性的毛病也压不住。
说起来之前那次“冷战”其实也没得到好好处理，只是因为卓亦珩受伤不了了之，他那时候就瞒着所有关于黎小姐的事，还有更久的时候说起“喜欢的人”，肯定也是指黎清晚。
青梅竹马的情意，一晚上都形影不离。
沐梓柠又想起楼梯口那对般配身影：“…你心里眼里全是黎小姐，那你别管我啊！突然冒出来就发火凭什么？”
卓亦珩看着末子忽然委屈的神色，先是疑惑，本能跳过了黎清晚的话题：“你不知道冯仕尧究竟是什么人，如果他对你——”
“对！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懂！”
沐梓柠情绪上头，只拣想听的听，连自己想说什么都控制不了，
“你就是觉得我不懂事对不对！只有你懂得多，你最厉害，戚家教了你很多东西是不是？你这样随便干涉我的事，它怎么没教你‘尊重’两个字怎么写？！”
“...”
沉默。
山雨欲来，极度压抑的寂静。
卓亦珩看着面前混着倔强和任性的脸，眉棱支起，一步步逼近过去。
沐梓柠跟着往后退，最后被沙发绊住，惊惶抬头时正对上男人俯视下来的眼眸。
“小沐，你刚才说什么？”
他嗓音被酒精灼得有些哑，语调平静却极具威压，可到这种地步了退缩也不是沐梓柠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