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亦珩指尖还拈着布料尾端,缠绕绷带的动作未停,打上最后一个结才缓缓抬起头。
两人无声对视几秒,沐梓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卓亦珩去洗了手,回来将她受伤的腿轻轻塞回被子里,全身也严严实实盖好,连肩颈都盖得密不透风。
“Leader...”
沐梓柠的手飞快从被窝里钻出来抓住他,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惊惶和依赖,还有堂而皇之的哀求。
刚才换药时的刺痛和卓亦珩瞬间失态带来的余悸还在,可当男人真的要离开,更强烈的恐慌压到一切。
她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在他走后那些胡思乱想会像藤蔓一样缠死她,她也不能再让小景过来陪她,这几天小景也累坏了。
沐梓柠讨厌这样矛盾又黏人的自己,但是没办法,说她喜怒无常心胸狭窄拈酸吃醋什么都可以,她现在就是不能让他走。
“Leader我害怕,你能不能不要走…我睡不着…你留下陪我好不好?”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狼狈极了,索性也不遮掩。
下唇被轻咬,留下一点浅浅的齿痕,她扁扁嘴,眼中瞬间蓄起一层水光,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了颤,显得脆弱又可怜。
Jason眼观鼻鼻观心,垂手侍立一旁,连呼吸都放轻。
纤长手指最终越过卓亦珩肘弯,小心翼翼环上脖颈,带着点笨拙依赖,呼吸间气息轻轻拂着男人下颌。
“…我脚好疼…你刚才…你刚才捏得我好疼,你要负责…”
沐梓柠几乎半挂在他身上,声音因为贴近而更显绵软,带着点控诉,更多的却是撒娇般的抱怨,企图勾起他一丝心软和愧疚。
这么多年她也算摸清楚些卓亦珩的弱点——他受不了她示弱,尤其受不了她带着哭腔说话。
过往无数次经验告诉她,这么做是能达到目的的,十几天的冷淡之下,这个人一定不忍心推开她。
清甜的柠檬香气随着她刻意贴近猝不及防侵入安全距离,卓亦珩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真的滞涩了半拍。
所有视线尽数被沐梓柠仰着的小脸占据,他的目光只能落在那双微微开合的湿润唇瓣上,还有,毫不设防暴露出的,纤细又脆弱的脖颈线条。
陌生躁意毫无预兆从某处窜起,伴随着心跳的陡然加剧。
卓亦珩想起方才触碰到的那片细腻,手臂已经顺着沐梓柠靠过来的姿势接住了那副纤细腰身。掌心下是单薄睡衣和温热身体,他下意识想摩挲那片微凉皮肤,真切回应这个虚虚的环抱。
持续十几天的冷淡疏离后,他的确享受这份无条件的依赖,想将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继续加深,做实。
只是转瞬间,这种脱离掌控的生理反应和意动被强行压下,卓亦珩自己都感到一阵极短的错愕和自我厌弃。
窜起的丁点火星被冰冷理智瞬息扑灭,他拉开环在颈后的手臂,按着那副肩膀裹进被子里。
“太晚了,你先睡一会儿,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不…leader——”
所有乞求都没有被理会,卓亦珩抽身,站直,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衬衫袖口。
“照顾好他。”他朝Jason淡淡吩咐了一句,转身朝门口走去,“要是再出什么事,你知道后果。”
“...是。”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隔绝了那道挺拔的身影,也隔绝了最后一点让沐梓柠安心的气息。
她躺在宽大得有些空旷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精美的浮雕纹路,脑海里只剩一片茫然。
…
这一夜,沐梓柠几乎没怎么合眼。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窗外水巷偶尔传来汽笛声,甚至庄园里极细微的走动都能让她惊跳起来。
可每一次期盼,都落空成更深的心慌。
直到天色泛白,晨曦透过厚重窗帘渗入,沐梓柠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
早餐时小景和周司扬过来叫她,她也没什么胃口,怕两人担心只好起来洗漱穿戴胡乱吃了两口。
吃着吃着她整个人都开始迷糊,半睡半醒之际,庄园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起初是船的鸣笛声,不止一艘,响了好久,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人数似乎还不少。
Jason紧急招呼Jack几人打起精神,自己率先出去看情况。
沐梓柠正担心是不是谁家趁leader不在过来寻仇了,便听到外面Jason用前所未有的恭敬语气喊了声:
“老太爷。”
沐梓柠还没反应过来,宫辞也起身迎到门厅去,他辨识度极高的声线跟着响起,同样庄重无比:
“戚爷爷。”
两排身着Jason同款黑色西装的精壮男人陆续进来,原本宽敞的客厅被衬得有些逼仄,簇拥其中的是一位老人。
他身量很高,头发银白,面容清癯,即便年纪已长,背脊依旧挺直,穿着一身质料极佳的深灰色中式立领套装,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长大衣。
手中拄着的木质手杖通体乌黑,泛着幽暗光泽,顶端镶嵌一枚鸽血红的宝石,与老人那股历经岁月沉淀的磅礴气势相得益彰。
沐梓柠三人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震慑住,齐齐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宫辞扶着老人的手,微微欠身:“戚爷爷,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一路劳顿。”
戚怀璋步伐沉稳,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许久没见你们几个,正好,过来看看小珩,顺便处理点琐事。”
视线环顾客厅一周,最后,精准落在餐厅石柱后正偷偷向这儿张望的身影上。
“过来。”
沐梓柠头皮发麻,拉着颜曦景的手就想往后缩,可老人的目光已经锁定她。
躲是躲不掉了,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一瘸一拐挪了出来。
不是错觉,这位戚老先生从眉眼轮廓到周身气场都和卓亦珩出奇得相似,说是亲爷孙也不为过,当然,前者更为沧桑,也更具威压。
沐梓柠心里安定一些,血缘带来的微妙熟悉冲淡了面对陌生上位者的畏惧。
“戚老先生。”她学着宫辞的样子弯腰行礼。
老人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那审视的视线并不带恶意,却足够让人紧张得手心冒汗。
沐梓柠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差点扛不住,那张严肃面容却忽然柔和下来,笑意堪称慈祥。
“小沐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面,还是小珩去接你放学,几年不见,真是出落得越发标致。”
沐梓柠眼睛睁大。
——上次?放学?她完全没有印象!
戚怀璋笑意更深:“小珩啊,从小性子就独,难得有人让他操心成这样。他叫我一声‘祖父’,你说说看,你该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