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梓柠知道他在尽力解释得让她能听懂,一脸好奇:
“身家?是说这些值很多钱吗?珠宝?地契?”
卓亦珩被逗笑,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却讽刺意味十足。
“那些东西对我和戚锋来说,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沐梓柠一边听一边也渐渐明白了箱子里究竟是些怎样致命的“财富”:
这是真正触及家族核心权力和生死存亡的东西,是足以让对手或盟友投鼠忌器的秘密,里面或许只是几张纸,几枚印章,有的只是几段录音或几个数字密码,但是代价比天大,也和卓亦珩个人紧密相连,算是他的保命符。
卓亦珩离开戚家时把这些都留下了,意味着他从此再没有约束家族的任何条件,足以表明他离开的决心有多强烈。
只是这对他而言无异于自断后路,也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明枪暗箭之下,如果没有他的祖父…
沐梓柠一想到那个结果心都揪紧,根本无法想象刚成年的队长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他赖以生存的家族,转身走入未知险境的。
她只觉得喉咙发堵,那双手越给她擦眼泪,她哭得越凶。
“那现在…”沐梓柠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后的微哑,“爷爷把这些重新…重新交给你是想?”
筹码重新回到手上,意思不言自明。
卓亦珩陷入长久的沉默,眼神中有沉重,有抗拒,也有很明显的动容。
沐梓柠知道,他心里也一定经历了无数次博弈与考量。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水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卓亦珩盯着近在咫尺因担心他而蹙起的眉心,手微微抬起,指尖抵在那精致的眉骨上摩挲几下。
“Jason有没有对你说过,我当初为什么离开戚家?”
沐梓柠顺着他抚摸的力道睁开眼,又闭上眼,仔细回想一下,有些不确定地答:“Jason说你是不同意家里一些生意往来,还有,你自己之前也说过,和戚锋…闹了些矛盾。”
因为这两天的事,戚锋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还是别扭得很。
卓亦珩点点头,眼神变得悠远而冷冽:“Jason说的,只是一部分。和戚锋,也是结果,而非原因。”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沐梓柠的脸,默默敲定某些可以说出口的界限。
“那几年,戚伯伯行事越来越出格,甚至不顾戚家几代人定下的规矩执意重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买卖...”
具体是什么,他没有明说,但言语间的阴冷与厌恶已经足够清晰。
沐梓柠只是懵懂地听着,虽有本能抵触,却没什么更深的理解和恐惧,她毕竟被保护得太好,某种程度而言,两人幼时的生存环境真的天差地别。
卓亦珩见她如此,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庆幸,又继续说下去:
“后来,家里几位叔伯也倒向戚伯伯那边,利益永不过时,即便我不赞同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二十几年不问世事的祖父重新出山才勉强控制住局面,没有让戚家彻底滑向深渊。”
沐梓柠听得心头发紧,她能想象当时年轻气盛的卓亦珩面对家族内部的贪婪和堕落那种孤立无援的挫败感。
“所以,他们是不是趁机害你了?”她猛然意识到什么急急追问, “你那些伤…是不是他们…”
卓亦珩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沐梓柠被他看得害羞,只是这点温馨很快消失,她突然想起之前晚宴时戚锋说他们两个小时候体术课时经常受伤,还提到一个叫做“Leon”的人。
卓亦珩身份地位在那,他可以保证自己安然无恙,但是,他身边的人呢?
他一定有信任的二把手,或者助理、秘书等等随便什么都好,可现在身边只留下Jason,其余的呢?
或许那些人会被打发到最危险最偏远的地方做事,或许他们根本无法维持生计,又或许…
沐梓柠屏住呼吸。
卓亦珩没有说具体是谁,也没有描述细节,他只说他有想救却没有救下的人,但巨大的无力感却如同实质般将沐梓柠淹没。
那是被背叛的愤怒,还有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陨落的锥心之痛。
沐梓柠不敢看这样的卓亦珩,他像是被无形的悲伤和仇恨笼罩,即使他就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却像承载着千钧重负。
那种无可挽回的深切哀恸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只是凭本能伸出手,慢慢靠过去搂住他,将脸轻轻靠在熟悉的宽厚肩膀上。
湿润发丝有水珠落下来,落在她脸颊上慢慢流淌而过,像是未干的泪痕。
卓亦珩沉默地任由她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臂,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环过去,将她更稳地拢在怀中。
抱着的躯体温暖而柔软,带着熟悉的甜香,无声熨帖着心底封了数年的陈旧伤疤。
卓亦珩能清晰感觉到那种不加掩饰的担忧与心疼,或许还有一些害怕,他早就料到这一点,所以从来不愿提起往事。
他的小队员童年过得也不算多顺心,虽说初见时性子带刺但底子其实乖得不得了,这几年他也在尽力好好养着,因此也更加不想让沐梓柠沉浸在这种压抑情绪里,更不能让他因为自己的过往而过度担心。
“Leader没事,都过去了,leader现在有你们不也很好吗?”
“很好吗?真的很好吗?”
沐梓柠趴在那人肩头,轻轻反问一句,声音小得卓亦珩都没听见。
她还记得宫辞无意间说过这样的话,大致意思是leader这个人之前并不是这种性子,只是离了家之后一无所有就把他们四个当成精神支柱,基本就是全身心投入。
也正因为如此,如果他们四个出一丁点问题,这种等同于二次打击的伤害程度究竟有多深,他根本不敢想象。
——这也是沐梓柠总想刻意忽略却永远在心底叫嚣的恐惧之一…
卓亦珩这个人,真的还能接受来自她的另一次“背叛”吗?
她的莫名安静自然引起警觉,卓亦珩手臂微微松开些距离。
“怎么不说话了?”
沐梓柠抬头看着他,垂眸,摇摇头。
“那…”
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颊肉,卓亦珩再次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她不敢深究的引导和试探,
“我说了这么多陈年旧事,小沐呢?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