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暖光和着淡淡消毒水味溢出，与方才的冷调截然不同，却丝毫没能驱散那股浓重不安。

沐梓柠攥紧背包带子，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进去。

房间很大，穿过客厅又绕过那道玉质屏风才到了内间，越过Jason肩膀，她终于看到那个消失5天5夜的身影。

卓亦珩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左手还连着输液管，往日的高定衬衫换成了灰色家居服。

明明是最显亲和的装束，可难得松垮的领口与微敞前襟意外衬出他病中的颓唐之色，骨子里蛰伏的凌厉气场像是再也无暇掩盖，生生切出一道普通人难以企及的距离。

沐梓柠意外的却是他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

现在的年轻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视力问题，ATTENTION队长未能免俗，只是他自来只佩戴特制的隐形，不说粉丝们，连沐梓柠几人都从未见过自家leader戴框架眼镜的样子。

此刻，那副金属细框在光线下泛着冷淡的光泽，镜片后，男人眉眼低垂，眸底锋芒难以捉摸。

他面前，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微微躬身低声说着什么，态度恭敬无比。

背包上挂饰“叮叮咚咚”响起来，吵人得很，沐梓柠攥着包带的手指又紧了紧。

几位医生同时停下话语，齐刷刷转向门口，唯一坐着的男人跟着侧过头。

藏在镜片后的眼神，有微光极轻地颤了一下。

明明像是隔了5个世纪才见面，可那个人看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想象中的惊喜，甚至没有意外，那倏然出现又消失的光芒似乎只是被打扰后的本能反应。

他甚至都没有叫她。

漫长对视后，那道视线终于离开，微微偏移一点，看向一旁的Jason。

Jason足足迟疑好久才敢硬着头皮继续往里走，但那短暂停顿已经说明一切，连他都在害怕，他的自作主张明显已经惹了主人不悦。

沐梓柠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Jason走到房间中央，对着卓亦珩低头行礼，又对着医生们用意大利语说了几句什么，侧身将一直跟在后面的Dr.Chen让出来。

他们说的沐梓柠完全听不懂，只偶尔能辨别出几个英文单词。

没有人再注意这个方向。

沐梓柠目光不受控制往卓亦珩那边瞟，男人坐姿都没怎么变，也没有再看她，只是垂着眼，缠着医用绷带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

——嗒。嗒。嗒。

节奏很轻，很慢，却像敲在她心口上，每一下都震得生疼。

几步外的交流还在继续，沐梓柠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无所适从，片刻后，又抬头看向Dr.Chen。平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只一眼便认出那是卓亦珩的所有用药记录和康复理疗设备的参数备忘。

可她知道，那个人不会说实话的。

Dr.Chen看着她举起来的手：“怎么了小少爷？”

有道视线也跟着转回到她身上。

沐梓柠感觉脸颊的一小片皮肤在发热，不自觉挠挠耳廓，硬着头皮一步步走过去，微微踮起脚，指了指那些五颜六色的折线图。

那道目光始终跟着她，灼热重量从侧前方压过来，像要把她的脸颊烧穿。

一路来的时候Jason曾多少给她打过预防针，说是“先生这两天在外面查到些东西心情貌似很不好，如果见面时有哪里冒犯到您千万别在意…”，果然这一系列反应不是空穴来风。

——行，病号最大，她可以不在意，说完这些马上离开总可以了吧？

“这些记录，或许有遗漏的地方，您看这里，虽然您要求的理疗强度都是中档，但leader每隔半小时，就需要调到最高档去…还有用药记录。这里，这里——”

沐梓柠一连指了好几处，

“这个药他半夜会再多服一次，剂量比标准高出一半，已经持续很久了…而且leader向来吃得清淡，可最近总喜欢各种重味食材，我都有点不习惯…”

几位医生纷纷凑上前来，脸上的难以置信渐渐被凝重取代，纷纷转头看向依旧沉默的卓亦珩。

沐梓柠怔了怔，点在电子屏幕的手指蜷缩又舒展，不敢转头确认。

所以她也不知道卓亦珩心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只听到悬挂的药剂瓶轻轻碰撞几声，那个人似乎改变了坐姿，目光却依旧不肯放过她，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空旷房间中。

“听他的。”

短短三个字，简洁而干脆。

几位医生面面相觑，纷纷消化着这句命令的含义，直到Jason过来尽职充当翻译才让他们恍然回神，看沐梓柠的表情都和方才完全不一样。

终于，最后一个字落下。

医生们满意离开，Jason紧随其后，临出门前像是放心不下，一副想要把沐梓柠一道拉走的架势，却被主人挥挥手打发。

很快，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沐梓柠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脖子僵硬，嘴唇也像被封住，更别说卓亦珩还在盯着她，灼热又复杂的感觉正沿着后颈往下烧，烧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终于，身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很淡，很低，带着病中的沙哑，5天没听到了，有些陌生。

他说：“让Jason先送你回去。”

不见任何责备和怒气，很平淡的语气，沐梓柠却突兀红了眼眶。

她拼命咬着牙才把那点涩意压下去，指甲深深陷进掌心，Jason在车上一直说“您也知道先生最疼您他现在状态不好您别和他计较”云云，她也想起自己方才的信誓旦旦。

沐梓柠用力眨了眨眼，转身朝那扇门走，手碰到门把手，拉开，新鲜空气顺着缝隙涌入拂过滚烫脸颊，很舒服。

迈步之前，身后忽然响起奇怪窸窣声，急促，仓皇，甚至有些凌乱。

还未想明白，一双手从伸过来，越过她的肩膀和耳侧，带着灼热的温度，“砰”地一下，从后抵在那扇刚被拉开的门板上。

他明显用了很重的力气，重到沐梓柠的手都在微微发麻，甚至被带着踉跄了一下。

门彻底合上，沐梓柠整个呆滞。

——什么意思？究竟什么意思？

她已经在劝自己或许卓亦珩真的心情不好，那么她可以回去等，等着那个正常的leader回来，今天就当她没来过。

可是现在算怎么回事？

不是错觉，她面前的那只手，手背上被强行撕开的医用胶布还张牙舞爪地彰显存在感，针头拉扯出的伤口上，微小血珠正缓慢渗出来。

身体不适似乎让卓亦珩无法支撑自己站稳，大半力气都卸在她身上，如此一来距离更是拉进到极致，沐梓柠能感觉到那人胸膛与她后背之间只隔着薄薄的几层衣料，沉重呼吸正一下一下拂过她裸露的后颈，带起一阵细密战栗。

沐梓柠张了张嘴，身后有人替她发出声音，像是直接贴着她的耳廓在说，气息有些凌乱——

“让你走你就走。”

顿了顿，像是在吞咽什么。

“我们小沐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沐梓柠鼻子猛地一酸。

她该继续忍下去，可是不行，5天，加上方才那一通冷待，那点拼命压下去的涩意正疯狂上涌。

终究还是没忍住，她咬牙去扒那只抵在门板上的手。

“你让开！”声音不知不觉已经带了哭腔，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要离开这里！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那双手纹丝未动，即便她的指甲不小心划到那处扎针的地方。

沐梓柠跟着一颤。

可她不能停下，停下就输了似的。

“你放开…你放开我…”她的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破碎，“我这就走，我不烦你了，我再也不烦你了！卓亦珩你给我让开！”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沐梓柠眼泪还在流，一滴接一滴，卓亦珩就在她身后沉默站着，由着她哭，由着她挣扎。

很久，直到她再也扑腾不动，那双手终于舍得从门板收回，缓慢地环在她身前，另一双手臂也跟着收紧，将她整个人从后面拥进怀里。

肩膀上多了点重量，沐梓柠侧过脸，卓亦珩的睫毛擦过颈侧皮肤，她一动也不敢动。

疲惫嗓音从肩窝里传来，沉闷无比，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走出来。

“我有点累。”

他叹出一口气，妥协般道，

“不闹了，好不好？”

…

天光大亮，雨过天晴，冬日暖阳中，沐梓柠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被自家leader抱在腿上坐着，那双手臂环在她腰侧，松松虚揽，她半个身子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温热正源源不断传过来。

这个姿势太熟悉了，熟悉到沐梓柠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拼命眨了眨眼，低头去拉他的手。

“你疯了吗？针头也能随便拔？”她一边擦拭一边低声念叨，声音温吞绵软，带着未消的鼻音，像撒娇，又像控诉，“Leader，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冲动？”

卓亦珩没说话，只低头看过来，金丝眼镜的镜片掩去大半情绪，余下一片放空的冷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像是在说什么与己无关的话：“原来我们小沐这么细心，连leader吃多少药，口味变没变，都记得一清二楚。”

沐梓柠动作一顿，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