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整个抖了一下，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开始编造各种恐怖故事，一个比一个吓人。
——Leader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又发烧了？还是…还是出什么事了？
置顶号码再次拨出。
“小少——”
“我要和leader说话。”
那边沉默片刻，忽然一阵窸窸窣窣，足有两分钟后，熟悉声音终于从听筒传来。
“小沐。”
沐梓柠从未如此渴望听到卓亦珩说话，简单二字让她鼻子猛地一酸，可她顾不上：“leader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现在回去？”
那边沉默很久，只能听到男人清浅的呼吸声，不疾不徐，最后是一声轻笑：“回去？小沐不是一直期待来这里吗？”
沐梓柠呼吸一滞，别人或许听不出来，可她明白，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手冷得几乎拿不稳手机，她还是尽力按下那股子不祥预感，故作轻松地回：“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啊！Leader身体最重要，说来现在太冷了，或许夏天的时候再说？要不秋天也好啦…”
昏暗房间里，这段声音被清晰播放着。
即使电波让音质有些失真，那份欢快和关切，还有藏不住的雀跃一五一十传出来，让听的人都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人究竟有多兴奋。
老式书架前坐着一个身影，面前的投影上正播放着一段录像——
枪声，喊声，哭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吵闹又混乱，和此刻电话里的高声笑语形成刺目对比。
周围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一摞摞落满灰尘的文件资料陆续堆在角落。
茶几上的雪茄已经燃了很久，男人没抽，只是看着它一点点烧尽，烟灰一点点变长，最后不堪重负地落下来，只有深色木质茶几上留下一道焦黑痕迹。
“小沐。”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依旧是那种宠溺又无奈的语调，商量一般，“能再等等吗？Leader也很想和你一起看叹息桥，正在赶过去，你别着急好不好？”
电话这头，沐梓柠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听着，那颗悬着的心总算一点点落下来。
——或许，真是她想多了！
“真的吗？那我等你！放心吧leader，我肯定等你来！”
挂了电话，沐梓柠跺跺发冷的脚，抬头看向远处那道灰蒙蒙的水道。
天还是很阴，风还是很冷，但刚才的电话已足够让她暖和起来。
背包上挂饰被风吹得响起，叮咚作响。
沐梓柠回过神，低头拉开拉链，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两枚玉佩。
那是两块一模一样的双鱼佩，造型古朴简约，色泽温润，质地细腻，是那种极浅极浅的青白色，两鱼首尾相衔，线条流畅而圆融，合在一起恰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沐梓柠把其中一枚攥在手心里，玉石触手生温，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玉佩珍贵无比，她不能全部私藏，至于另一枚的归属…
沐梓柠抿了抿唇，指尖在鱼尾上轻轻摩挲一下，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往围巾里缩了缩，耳尖儿悄悄红了。
天越来越阴，铅灰色云层像是又压低几分，连水面都暗沉沉的，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
“轰隆——轰隆——”
沐梓柠看了一眼天空，又低下头，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僵了，按在壁纸上半天才滑开那个熟悉的联系人。
铃声响了好久，但没人接，她咬咬嘴唇，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沐梓柠拍拍胸脯，把心头的恐惧和慌乱压下去，一边自言自语地劝着自己：leader说在赶过来，他说话向来算数，一定回来的！现在或许是在路上耽误了，或者Jason在跟他汇报什么工作，或者…或者…
她把自己哄好，手机揣回兜里，不再打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沐梓柠不知道又站了多久，桥上的人来来去去，换了一拨又一拨，贡多拉从桥下穿行而过，船夫们的歌声在水面上飘荡，游客们的笑声和快门声混在一起，飘过来，又飘走。
偶尔有人注意到她，或许会好奇这样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是不是在等心上人，只是看着看着，那及肩的长发和纤瘦身型，哪里像男孩子，分明是位千金大小姐，还是家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那种。
可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沐梓柠想了很多。
她想着几百年前，几千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站在这里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等到天黑了吗？等到天亮了吗？等到那个人来了吗？
她想着那些贡多拉，又想住在这里的情侣们每天都有机会从叹息桥下过，是不是肯定能白首到老？
只是想着想着，她才发觉这些想法矫情得很，明明她不是这种多愁善感的人。
脸上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沐梓柠眨眨眼，低头，不再去想。
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两只手拢在一起，呵了一口气搓了搓，可那点温热很快就被风吹散，手指还是僵的，还是凉的。
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道水道的尽头，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水，灰蒙蒙的建筑，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沉闷色调，和那天要燃尽一切的火烧云完全不一样。
雷声又响了一下。
沐梓柠忽然有些害怕，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那个…”她看向保镖，微微启唇，语调被风吹得有些散，颤个不停，“能不能帮我去买杯奶茶？要热的。”
保镖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沐梓柠重新转回去，继续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与水，桥下，一艘贡多拉正缓缓穿过叹息桥，船上的两个人靠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好看。
沐梓柠看着他们，看着那座桥，看着那些雕花的石窗，她忽然想，如果今天等不到，她会不会也发出一声叹息，像几百年前那个囚犯一样。
长长的，沉沉的，再也发不出第二声的那种。
雨终究还是下了。
…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室内昏暗的光线里拖出一道道暗银色的痕迹。
卓亦珩已经坐了很久。
房间静得能听见灰烬落下的声音，投影幕布早已暗下去，只剩下雪茄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烟雾缭绕不散，在他的周身织成一道朦胧的屏障，像是试图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离。
无人敢来打扰。
Jason站在门口焦急踱步，欲言又止，直到尖锐又突兀的铃声再次响起，像警报生生撕裂这片死寂，他没犹豫，拉开门快步走出去。
不过片刻，“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卓亦珩缓缓转过头，那一眼，Jason差点要跪下。
“先…先生…”
卓亦珩伸手接过电话，动作很慢，薄唇微启：“祖父。”
他整个人都很冷静，可Jason站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那双握着手机的手正一点点收紧。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苍老而急切，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每个字都带着火星：“你怎么回事？！怎么把那孩子一个人扔在雨里冻了好几个小时？！”
卓亦珩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薄唇紧抿，点漆眸子里寒意渗人得很。
“他身子弱你又不是不知道！经得起你这么折腾吗？！”
卓亦珩没有说话，唇线绷得死紧，片刻后，他开口，冷淡地很：“我知道，祖父，我心里有数。”
Jason站在一旁看着主人极速绷紧的侧脸，那双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正一点一点跳动，像是终于遮掩不了，从缝隙里泄露出来的恐惧。
——他心里有数？他分明都快要捏碎手机了！
“总之你快过来！不然有你后悔的！小沐晕倒了，一直没醒！”
“嘟——”电话挂断。
卓亦珩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只手还在抖，很细微，可Jason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慢慢碎掉。
一秒，两秒，三秒，Jason等不下去，刚要开口。
卓亦珩抬起手，把手机扔给他，动作又快又狠，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