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呛咳几乎耗尽所有力气，沐梓柠还是硬撑着自己死死盯着那个已经消失许多天的身影，可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眼泪又涌上来还是最近熬得太狠，她的视线总是飘忽着对不准焦。

卓亦珩目光也仅仅在她和戚锋这里停留几秒便若无其事移开，抬手解自己的大衣，动作似乎有些着急，第一颗扣子简直是被扯开的。

深色大衣很快从那副宽肩上落下来，厚重，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看都没看，随手一扬，衣服被大力甩到身后的Jason怀里。

沐梓柠不敢去猜他是不是还在生气，也不知道他究竟想不想看到自己，手徒劳地往那个方向伸过去。

卓亦珩瘦了不少，这是她最先感知到的，黑色衬衫贴在他身上比印象中空了些许，肩部和前胸的线条凌厉又清晰，褪去几分往日的沉稳，多了桀骜与冷硬，原本就高大的身形愈发修长利落。

他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身上磅礴的冷淡气场让本就在发抖的沐梓柠腿都软了。

可卓亦珩没再看她，越过她伸出的指尖，甚至没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径直走到戚怀璋面前，眉眼间的寒凉丝毫未减，仿佛客厅里的沐梓柠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矮桌上的那只紫砂茶壶被稳稳端起，茶水倾泄而出注入青瓷杯中，热气袅袅升腾而起，模糊了男人脸上的神情，只隐约可见平直的唇角和下颌线冷峻的弧度。

七分满，不多不少。

做完这一切，卓亦珩才直起身，在戚怀璋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对着长辈微微颔首。

“祖父，按您的吩咐，那些事都已经处理好。”

戚怀璋没有动，目光从袅袅升起的热气望向对面坐得笔直的青年，眉眼间的威严愈发凝重。

“你最近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沉默片刻，卓亦珩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很轻，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几分凉薄与嘲讽。

“您答应过的。而且，我也没有逼他们。清澜曾为戚家做的一切他们心里都有一本账，我只是稍微提醒一下而已。”

自然没人敢去问他究竟是怎么提醒的。

也许只是经营了几百年的港口生意莫名被查，或者与戚家三代交好的老派家族忽然有几笔账出现在合作伙伴的质询邮件里…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一推，一切都合法，合规，合乎程序。

沐梓柠站在原地，脊背发寒，她还记得不久前卓亦珩跪在长辈面前那副动容又尊敬的姿态，可如今，隔着茶几，隔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像爷孙，倒像在谈判桌上厮杀的对手。

每一句话都是落子无悔，每一个眼神都藏着看不见的刀锋。

她也听到了那个对她来说无比陌生的名字，混乱的大脑花了很久才勉强捋顺一些东西。

——清澜…清晚…

那个名字，是不是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在耳边响过无数次的称呼——

黎老师。

为什么卓亦珩说起这个人时，会是那种语气，那样的表情，怀念又痛楚...

满室寂静后，一声苍凉叹气声响起，戚怀璋抬手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慢，可承载了太多岁月的身躯依旧挺拔，那双眼睛一直看着面前姿态恭敬的孙儿。

只是那恭敬底下，多年未见的锋芒正缓缓露出最后的獠牙。

蛇纹木手杖被他握在手里，杖头镶嵌的鸽血红宝石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红光，他将它递向卓亦珩。

“身体还吃得消吗？”

“您放心，这件事结束之前，我不会让自己有事。”

“祖父相信你有分寸。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

那双苍老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最好考虑清楚，究竟在用什么身份做这些。”

他没再多说什么，由身后的中年人扶着慢慢回了房间。

卓亦珩将手杖交给Jason，没有丝毫停留，抬腿就要离开，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关系。

沐梓柠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又走远，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长辈已经离席，她也不怕丢人了，擦肩而过的瞬间还是鼓起所剩无几的勇气轻轻喊了一声：“Leader…”

简短一个称呼几乎要被壁炉的噼啪声盖过去，沙哑，颤抖，她终究没敢再伸手，几天前病房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她害怕自己的接近会换来更冰冷的抵触，那只怕连最后一丝开口的机会都会被自己亲手毁掉。

扶在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了力气，耳边是戚锋意味不明的声音：“小沐，你家队长还有要事要忙，我想，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你说呢？”

那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

沐梓柠眼睛睁大，看着卓亦珩缓缓转过身，心底隐隐的期待被冷水一点点浇灭，逐渐消失殆尽。

那双曾带着百般暖意的眼眸越来越寒凉，眉峰拧得愈发凌厉，丝毫不加掩饰的阴沉。

她清楚宫辞带她来这一趟不过是在碰运气而已，如今见也见到了，她该满足了，卓亦珩现在分明有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人在等着他，与那些相比，她根本无足轻重。

长长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绝望与酸涩，沐梓柠肩膀微微颤抖，将所有情绪都藏好，不敢再看面前男人一眼。

又是无声的对峙，沐梓柠都要被气笑了，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和慕尼黑那天很像，她很想逃离这一切，有道目光却沉沉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