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澜小姐上周去了柏林。”

崎叔的迟疑只有半秒，回话顺畅，不见慌乱，

“波茨坦广场那边有个项目需要她亲自盯，您也知道，她向来以工作为主，忙起来谁都联系不上。”

他没去看卓亦珩表情，也不给任何细思的时间，挥手示意医生们上前。

沐梓柠向后退了几步，靠上外间墙壁，那股凉意透过毛衣渗进来，不比心里的冷少多少。

她以为自己会吓哭，会不知所措，可眼眶只是酸了一下，什么都没掉下来，或许是最近经历的事太多，多到她被拉扯着已经不知道该为什么哭了，甚至还有闲心感叹果然不愧是崎叔，跟在戚家爷爷身边这么多年，反应快得惊人，一句破绽都没有。

医生们检查了很长时间，出来时个个面色凝重。

“药物作用加上受伤前的短暂应激障碍导致的记忆混乱，不会持续太久。但这期间，二少不能受刺激。”

最后出来的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一锤定音。

沐梓柠把那几个词听进耳朵里，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失落。

昨晚她守在床边时曾祈祷过，与其看着卓亦珩为了黎清澜如此痛苦不堪，那还不如让他彻底忘了那些，忘了所有让他煎熬的执念。

她知道自己那时候很坏，连这种念头都敢动，可就是忍不住。

现在，老天爷的确是听见了，卓亦珩真的忘了些东西，忘得却是离开戚家后的一切，唯独没有忘记黎清澜。

沐梓柠忽然被自己蠢到笑，果然不该在许愿的时候存坏心思，现在遭报应了吧…

“Jason。”门内传来沙哑声音。

沐梓柠再没悲凉的功夫，只怕病人是不是哪里不好了还是需要什么，来不及多想就跟在后面进去。

病房里依旧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卓亦珩半靠在床头，不见了那点醒来的虚浮，但早已消失多年的矜贵孤高反而更醒目，他正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神色沉凝，眉宇间还拢着困惑。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目光竟先寻到沐梓柠身上，又一寸一寸移开，缓缓抱起双臂，向后靠在床头。

房间宽敞纵深，如今才算是真的符合这个人的身份气场，无形压迫感缓缓荡开。

沐梓柠被那哥眼神磨得脊背发凉，仅存的一点体面几乎被碾碎。

天壤之别原来是这个意思，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只是遗忘，还有无数跨不去的鸿沟，她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外人，连担忧都成了一种逾矩，一种冒犯。

Jason不动声色往她面前挪了两步。

“先生，这位是…是…”

向来沉稳利落的人这样吞吞吐吐，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向此刻的卓亦珩介绍沐梓柠。

“二少，这是Dr. Eisenberg的助理。”崎叔在旁替他回答，平稳又自然，“老太爷吩咐的，专业人士照顾您他才放心。”

卓亦珩闻言嘴角微勾，那点笑却凉的很。

“既是助理，不好好跟着医生在外待命，闯进这里想做什么？”他掀眼皮睨了Jason一眼，低压更是掩都不掩，“真是越来越会做事了。”

话说得不算重，可沐梓柠听出里面的分量，那点不满自然不好对着崎叔这位长辈，便就近朝Jason撒气。

至于她，不过可有可无，不值得他分出什么情绪。

其实卓亦珩从来不是那种自恃上位随意欺压旁人的性子，可偏偏，这里是他的逆鳞。

这座庄园，这里所有的房间，对卓亦珩来说是何等重要的地方，是他的领地，是他和心上人共同打造的家，容不得半分逾矩，平日只怕医生都不允许踏足，更何况是一位小小助理。

沐梓柠站在Jason身后，手指蜷了蜷，又想起方才医生们的叮嘱，即便心肺刺痛浑身发软也不敢多辩解，低头拖沓着脚步，一点一点往外退。

五感仿佛都失效，耳边只有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便也没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脚下忽然一绊，后背重重撞到一片坚硬。

一双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肩膀，替她平衡住那一下踉跄。

“你怎么了？”

头顶的低磁嗓音熟悉得很，沐梓柠缓缓闭上眼，将那股眩晕与悲凉狠狠压下去，自己慢慢站直身体。

开口道谢前，病床方向一声疑惑称呼——

“阿锋？”

两个字叫得熟稔又随意，只怕当事人自己也有许多年没听过了。

沐梓柠清晰感觉到身旁男人那股原本平稳的气息瞬间急促，深色高定西装下肌肉绷紧，看向病床的眼神复杂又凝重。

不用想也知道是崎叔把戚锋叫来的，亲面事实后对方反应也不比她平淡多少。

“骁。”

有人从门外进来替他扶住沐梓柠，戚锋这才走近床边。

卓亦珩靠在床头，目光沉沉打量着他：“你最近在意大利？”

戚锋久久没说话，气息愈发冗长，眼看他尚在病中难得想起点兄友弟恭的弟弟朝沐梓柠方向抬了抬下巴。

“认识？”

他抬手朝身后挥了挥：“骁，带他们出去，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

沐梓柠回到客厅，心里没来由得不安，手都不知该放哪儿，清醒尚存，翻出手机找到置顶的号码拨出去。

卓亦珩派人去接姐姐姐夫和小侄子已经是三天之前的事，按理说再怎么耽搁也应该到了，可她一直打不通姐姐电话，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她又出不去这里，也找不到人帮忙，只能一遍一遍安慰自己或许只是信号不好姐姐没收到。

手机上方突然跳出一条推送，屏幕跟着闪了一下又熄灭，她没看清内容，却隐约觉得似乎瞥到一个“邵”字。

屏幕切换，页面在加载…

那个圈圈还没转完，一只手落在她肩膀上，沐梓柠一抖，手机滑出去掉到地毯上。

戚锋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只略略一低头，手滑下去握住手肘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