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梓柠手机都没来及捡便被他拽到餐厅坐下。

“Sarah。”

餐桌上陆续摆开几道菜，她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其实昨晚也没吃，但也没觉得怎么饿，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掏走，剩下的只是一个壳。

戚锋跟着拿起碗筷，示意她：“先吃饭，你路都走不稳了。”

这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沐梓柠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已经不太烫了，慢慢滑进喉咙里，没有什么味道。

一饭无言，她吃了一点就饱了，戚锋不知是从哪儿赶过来，明明饿极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很稳。

沐梓柠在对面看着，忽然发现他和卓亦珩还是有那么点相像的。

她不知盯了多久，连戚锋都感觉到不对，这才取过餐巾擦了擦嘴角。

“有什么想问的？”

想问的实在太多，她也没什么头绪，可细想之下，那些疑问翻来覆去最后都只绕一个名字打转。

她的确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这么多人念念不忘，毕竟之前在猎庄的时候她不过问起“黎老师”三个字，连面前这个男人都差点失态。

“清澜她，若不是身在戚家，这一生的光芒只怕世上无人能及。”

这是戚锋为那个女孩儿说的第一句话，沐梓柠坐在那里听着，几乎不需要后面的故事她也能想象到那该是一个多么光辉灿烂波澜壮阔的人。

“从小，我和阿珩要学的东西很多，家里老师也多。”戚锋看着壁炉里那摊冷灰，“但其中有一半的课程，都有清澜的参与。”

沐梓柠捏着餐巾的手一顿，那些她听过的没听过的，甚至连名字说不利索的学科，原来真的有人能做到极致。

“我和亦珩各有所长，他擅长的我不一定精，我擅长的他也不一定通，但你无法想象，一个人在所有领域都专精，究竟是什么模样。”

戚锋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眼前那把勺子，像是陷入小时候的回忆，他的一举一动竟也有了几分鲜活。

“…开枪和开车都是清澜指点的，甚至连画画写字也是她一笔一划教过，至于体术，从小被打趴过多少次或许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沐梓柠坐在对面看着，男人眼角像有什么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不见，只觉大恸。

——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她忽然明白，人类大多慕强，就连她单纯听着这些过往就对黎清澜生出满心钦佩，更何况是和黎清澜朝夕相处一同长大的人，那必然是更复杂，更深远，岁月蹉跎依旧刻骨铭心。

“阿珩从小身体不好…”

戚锋话音微顿，短短看过来一眼，

“是出生时基因的问题，好在家里在这方面向来是无需借力的，他也在慢慢恢复，只是…”

他双肩沉下来，眼底晦暗，又低低自嘲了一声：“只是医疗这个行业比外人想象中牵扯得要多…”

沐梓柠想起宫辞之前提过戚家在前沿医药领域是当之无愧的金字招牌，她当时还想，治病救人那是多行善积德的事，可现在只听戚锋说了点皮毛她都感觉头皮发麻…怎么会连反堕胎法案什么的都会受医药复合体左右？

“阿珩十二岁那年发现家里有一处研究所，是特意为他开的，你应该明白，医疗的进步可不只靠写写论文那么简单。很不巧，他有一天误打误撞闯进去了，也看清楚里面正在做什么…”

沐梓柠手脚在桌下齐齐收紧，一片冰凉，刚吃下去的东西翻搅上涌。

无论卓亦珩再怎么成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面对那些场面，只怕也接受不了。

“放心，这部门在一年之后消失了。”

如她一般，戚锋说起这个结果竟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那段时间清澜几乎什么都不干，动用全部力量将那类基因病的研究方向普适化，和无数专家开了不知多少会，到底是把那些项目拆解重组，编入了其他医疗领域，这样既不耽误阿珩治病，也无需再制造那么多样本做什么残忍的实验。一开始阿珩的确只把清澜当老师，或许就是从这件事开始，他的感情才发生变化。虽然一直到清澜去世，也无人知道这其中究竟有怎样的纠葛。”

沐梓柠缓缓吐出一口气，惊觉昨天崎叔说“用‘天才’形容清澜小姐都不够原来是这个意思。

其实强大的执行力和头脑都不算什么，于卓亦珩而言是这件事的结果。

她自认也算了解卓亦珩一点，这个人有着超乎寻常的高道德感，那个研究所无论是戚家爷爷还是他那位伯父拍板启用的，毕竟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无论下面如何执行，他怪不了旁人，只能怪自己，是他害得无数人沦为样本就为给他减轻点痛苦，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日夜背负着这种人情债，不疯都算他精神强大。

桌上的汤已经凉透，沐梓柠看着汤面上那层凝固的薄膜，自己的倒影在里面碎成一片一片，忽然有些想笑。

果然，凡事总有原因的，她想起不久之前曾问过卓亦珩，为什么选她进ATTENTION，为什么一直对她这样好，那人但笑不语。

她猜过，猜得乱七八糟，甚至想过会不会狗血到因为和清澜小姐长得像，后来自然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卓亦珩终归不至如此，现在猜想也算得到证实，她和清澜小姐不可能有半分相似之处，连嫉妒人家都不配。

“所以他才会在清澜小姐去世后离开戚家…”沐梓柠喃喃出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戚锋点了一下头，纵深眉眼自嘲又怅然：“阿珩从小心思重，他能好好待在戚家总不会真的出于和我兄弟情深，是因为有个人一直陪伴他，疏导他，不然，不用等到十八岁，他早就离开了。清澜出事，算是导火索…”

沐梓柠才想起这桩紧要事：“所以黎小姐怎么会突然——”

话未说完，戚锋眸光微闪，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二楼。

沐梓柠转身，抬头，木质围栏边，卓亦珩身披黑色西装外套，由Jason扶着站在那里，只系了下方几颗扣子的衬衫V角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虽在病中却不显落拓，高挺眉骨和鼻梁依旧是无人敢轻易逼视的冷峻。

沐梓柠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碰了一下桌腿，赶紧忍痛站稳，后退一点将自己缩进那面墙和绿植之间的阴影里。

戚锋端起了骁刚泡来的茶抿了一口，事不关己。

沉默持续片刻，二楼的卓亦珩才缓缓启声，字字清晰：“大哥，和沐医生聊什么呢？”

沐梓柠被这一句话里两个称呼弄得进退两难，或许找借口说艾森伯格医生那边有事就能逃离这里，可她慌得嘴都张不开。

戚锋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沉缓走到她身边，两人并排，肩膀却靠得极近。

“怎么，不再睡会儿了？还是说，想要沐医生上去帮你做点什么？”

沐梓柠心里一急，瞪了戚锋一眼，转身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二楼——

“那就麻烦沐医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