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梓柠意识到有人,衣衫下昨夜未愈的皮肉痛感一并袭来,如此姿态又实在不体面,便狠狠剜了男人一眼打算起身,腰上那双手却箍得更紧。
来人又走近几步,高跟鞋踩过落了花瓣的石子路,匀称身形上黑白格纹裙子素净却庄重,短发齐肩,泛着淡淡亚麻色调,发丝服帖利落,掩着的眉眼骨架清瘦冷感。
倒是眼熟得很。
那双杏眸静静盯着卓亦珩,片刻又落在她身上,黑色瞳仁轻颤,很快那点涟漪又消失不见。
“卓先生。”
沐梓柠才从这声称呼抓住转瞬即逝的回忆。
在意大利那座中式宅子里,两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她当时印象也很深,女孩儿气质出众,很年轻的模样,眉目间的睿智底蕴却显得更沉稳成熟,名字是叫做Claire。
从那时候的对话猜测,对方应该是在为戚家做事。
这次或许是来汇报工作的?
接连两声称呼卓亦珩仿若未闻,空闲的一只手将摊在她腿上的书又翻了几页,最后停在一处做了批注的句子,一字一句为她解释,耐心至极。
“…算是早年戏剧学界最有争议的观点了,不怪你解读偏差,角色此处的隐忍可不是妥协…”
温热呼吸渡来松木香气,沐梓柠心神涣散,不想同他拉扯,漫无目的听着,不知这究竟算优待,还是戏弄。
足足三分钟,男人终于过足说教的瘾,才终于放过她,抬头看过去。
“上次交上来的报告不是给过批示了?”
卓亦珩合上书,面上不冷不热,
“你坚持来见我,最好是有什么急事。”
原本晴好的天光突然阴晦下来,风也凉了几分。
Claire迎着那道目光努力站稳,向来在各种学术大会上面对几千人尚能侃侃而谈,此刻却生出怯意。
“卓先生,俄罗斯那边的生物实验已经全部收尾归档。”她掩唇轻咳一声,
“那边气候极寒,我近来身体不适,医嘱不适合长期驻守冻土区域,所以…”
卓亦珩眉眼未动,唤了一侧待命的Jason。
“看看哪边合适,你去安排,薪酬职级也上调一档,尽快给她办妥调任手续。”
全程不问病情,不问难处,直接打发。
和两年前一样。
Clair脸色一白,站在落满紫花的步道中央忽然进退两难,满心准备好的示弱诉苦全都有口难言。
风卷着花香吹来,闷得她燥热难堪,那点自作多情的难堪终于再也摆脱不了。
僵持数秒,她攥紧掌心,还是放下所有体面,直白剖开私心:“卓先生,我不想调任外地,是否能让我回到您身边做事。”
院子风声渐渐停下,只留几片花瓣草叶孤零零打着旋。
卓亦珩微蹙了眉,垂眸看向怀里难得如此安分的人,刚浮出水面的不耐又悄悄落定,抬手轻轻拂开落在那头卷发上的细碎花蕊,指腹摩挲至泛红下颌。
沐梓柠睫羽一颤,偏头避开,双肩收拢,极力抗拒如此亲密的接触。
卓亦珩也不恼,指尖转而把玩那根链坠。
“Claire,我提醒过你,要分得清公事和私欲。”原本清淡的嗓音黯沉下来,字字句句都是警告,“我这里,留不得心存杂念的下属。”
Claire攥紧裙摆,看着面前端坐的男人,最后一丝侥幸也无,只剩酸涩窘迫。
她已经有两年没见过他。
无论什么时候,得天独厚的清正骨相不会变,卓亦珩似乎永远是这个样子,肩背宽直,自带上位者气场,只是近几年那双黑眸更添化不开的冷郁,也愈发不近人情。
刚踏入这个院子时她甚至以为自己看错,明明男人身上的西装领带都正式得很,应当是刚结束会议,那点压迫感还未散去,偏偏对着怀里的女孩子却眉目温柔缱绻,所有锋芒尽数收敛,妥帖呵护,满心迁就。
哪里像对她那副直白冷漠,连曾经属于下属的优待都荡然无存。
这个人明明是很有风度修养的,虽然城府深沉待人却自持有度,即便她只是受雇于戚家也从未见他有任何不尊重。
而造成如今局面的根源,只是她两年前私心失控,想要趁对方酒醉展露心意的缘故。
卓亦珩生来耀眼,手段能力更是无可复刻,甫一回归便轻而易举收拢戚卓两家实权,若说他离家数年从来没为此做过谋划是没人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