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
主卧落地窗帘半掩,薄浅的晨雾顺着窗缝漫进来,晕开一室天光。
沐梓柠醒得很早,睁眼时难得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身侧已然微凉,四下安静得只剩窗外雾水流动的轻响。
打开房门时便看见Jason,西装依旧一丝不苟,脸色略有倦意,人还是完完整整的,其他也正常得很,只说“先生在准备早餐,今天一切都安排好了,您不用担心可以多睡会儿。”
沐梓柠想起昨晚,最后那句邀约的确是权宜之计,隐约也清楚那不是卓亦珩想听的答案。
如今看来倒是万幸,勉强过关。
心神松懈,眼神随意扫过门外,这才发现楼上楼下已经布置一新。
花卉她了解不多,养仙人掌或许都费劲,只能听Jason一点点介绍这是荔枝玫瑰,那是桔梗,都是卓先生连夜派人从保加利亚空运来的云云。
顶级花田劳作数月的结果,尽数摆在这里。
沐梓柠浅浅呼吸,嗅到绵长香气,点了点头,并不诧异,也没什么惊喜。
正要回房间,连廊尽头卓亦珩缓步走来,家居服外面围裙还没摘下,站在一丛花瓣之间,违和得很,身后还跟着推餐车的佣人。
沐梓柠从小胃口小,晨起还有起床气更是半点东西咽不下,后来有了这位好队长才慢慢改正,这个习惯一直保留至今。
餐食花样众多,味道清淡,符合所有喜好。
她随便吃了几口,全程卓亦珩坐在对面不催不劝,只是安静盯着她看。
用完早餐沐梓柠回房间换衣服,床上已经放了一套衣物。
剪裁利落的上衣和长裤,颜色低调,还配了造型别致的别针可以固定挽起的袖口,上身时尺寸也是分毫不差,衬得她身姿更加轻盈灵动。
换好时正巧卓亦珩进来,穿得相同款式,只是气场加持,更显挺阔沉稳。
男人隔着几步细细打量,面上掠过笑意。
他们出发得早,游艇平稳驶出码头,破开薄雾,缓缓离开主河道。
却没有直接去叹息桥。
威尼斯潟湖中央的穆拉诺岛,石阶一尘不染,两侧排布着手工琉璃灯柱,暖光通透温润,与晨间水雾相融,静谧恢弘。
寻常游客登岛只能挤着公共工坊看流水线玻璃表演,逛逛满是商业气息的商铺,唯独今日整座岛屿沿岸清场,私人水域全程戒严,杜绝任何游船靠近,连岛上居民通行路段都做了临时隔断。
沐梓柠站在那座据说建于十七世纪的皇家玻璃工坊前,略迟疑。
身旁有人跟着停下,指腹拂开她额前被吹乱的发丝。
“今天不需要你委曲求全,若是不想进去那便算了。”
“没有。”
沐梓柠摇头,踏上台阶。
千度高温的琉璃熔炉静静燃着,明火温柔跳动,赤红滚烫的液态琉璃从熔炉中取出,在匠人手中缓缓晃动,又经过吹塑,拉伸,可随心雕琢成任何模样。
卓亦珩陪她一同体验琉璃塑形的全过程,从画图,制作模具开始,一直到最后成品洗去灰尘,送到他们手上。
戴在腕间的配饰,两副,挂坠是一把弓和一柄箭的形状,中间中空,不知填了什么进去泛着猩红。
卓亦珩牢牢裹着那双手,认真扣上锁扣,一截腕骨被衬得更加清白秀气。
他看着面前失神侧脸,声音放轻,仿佛呢喃:“琉璃最硬,也最软,一旦定型,这一生都无法再更改。”
沐梓柠安静听着,点头时眼睫轻颤:“哦。”
卓亦珩莫名被逗笑,好像回到多年前他耐着性子教功课,旁征博引讲遍原委,最后只收获一个呆呆望着他撅嘴撒娇的小朋友。
实在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柔情漫上心头,他忽略那点苦涩,将另一只腕饰托在手心,用眼神示意。
沐梓柠歪头眨眨眼,故作不解。
卓亦珩嘴角弧度更深,又往前递了递。
沐梓柠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却没去接,双手向上,掌心摊开。
“可是我的手弄脏了…”
指尖沾着细碎琉璃金粉与颜料,根本算不上脏乱,她偏偏睁着一双莹亮眼睛看着他,娇憨无辜,足够有心人乱了方寸。
沐梓柠全然没留意男人恍惚的表情,自顾自伸手去抽对方整齐叠在胸前口袋的方巾。
工坊众人面面相觑,又极有眼色的低头屏息。
能进来这里的人不多,包下这里的更是寥寥无几,卓亦珩这般身份的人绝不会允许旁人随随便便近身,更别说碰他身上的私人物品,偏偏那个女孩子做得如此自然,跟着卓先生那些人也见怪不怪,看来绝不是第一次了。
沐梓柠展开方巾,面料细腻,上面没有过多装饰,只有一角绣着一个小小字母。
她颇为认真地研究,不免疑惑,随口便问:
“Audric,你没有那种很高级的星图吗,为什么要绣这样的图案?”
简单一个称呼叫得卓亦珩心脏发痒,堪堪回神时又品出些不对劲,语气微沉。
“什么?”
“Nicolas的手帕绣的就是那个呀,据说是他出生那一刻的星轨。”沐梓柠摆弄着布料,漫不经心解释,”我以为你们家都有这个传…统…”
话音未落便感觉到逼近的鼻息。
卓亦珩一个手势,四下的人转身的转身,离开的离开,唯独她被掐着腰按在身后石柱上。
男人俯身,眼眸黑沉:“说谁?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沐梓柠皱皱鼻子,丝毫不畏惧,手指隔着方巾去戳他肩膀。
“你这个样子谁敢再说啊,小气鬼!如今越来越开不起玩笑了,才不要理你!”
几声软声嗔怪显然起了反作用,卓亦珩逆着她推开的方向贴得更近,胸膛抵住她肩头。
不知方才究竟碰到哪里,男人抱着她的双臂都在发抖。
“放开啊,都说了我手上不干净嘛…”
耳边嗓音暗藏火气,灼热得很。
“给你擦。”
沐梓柠往一侧闪开,轻巧逃脱桎梏,手上举着方巾递到男人面前,笑得狡黠:“那就拜托啦!”
卓亦珩喉间哼出一声笑,当真接过手帕,一根根将纤细手指上沾染的颜料和金粉擦干净,从指腹到指根,细致无比。
方巾布料上乘,擦过手指带来细密痒意,沐梓柠都忘了收回手。
许久,所有尘埃尽数擦尽,男人低头,在掌心落下一枚吻。
一触即分。
沐梓柠敛了笑容,迅速抽回手。
“好了已经干净了,谢谢。”
不等回答,她转身往工坊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