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年纪的人摔一跤，谁也说不准会怎么样。能活还是不能活？如果活下来，是瘫着还是能自理？如果瘫痪在床，是主动选择离开，还是等着寿终正寝？

“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儿，瘫痪了，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了，就别给我弄那些乱七八糟的，看我眼睛睁不开了，就把我从医院拉出来直接送火葬场，我可不受多余的罪。”

录音放完了，律师搂着文件站在一边，病床旁边围得水泄不通，乌泱泱一大群人齐刷刷地盯着律师看。

被围在中间的女人像是一夜之间缩了水，脸上的皱纹全都显露出来，头发已经被剃了个干净，两条假眉毛成了这颗脑袋上最浓密的毛发生长地，看得出纹眉师技艺很不错，栩栩如生。

有人问：“不治了？那什么时候安乐死？还有，公司怎么分？”

“等医生做出确定的诊断后，就可以准备安乐死了，至于遗产这部分之后会有专门的律师来交代。”

说完，房间里没人再问话，律师拿着东西离开，过了好半晌，才有人开始小声嘟囔：“这也太突然了，上次说要给我的地还没给我呢。”

“昨天我看她还活蹦乱跳的，今天怎么就——”

“也不知道这公司最后落在谁手里。”

“……”

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男人此时终于出声打断了这些人不合时宜的抱怨。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大家可以走了，如果有什么情况，助理会通知大家。”席父鬓角的头发乱糟糟，眼圈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刻刀加深过，冷着脸把人赶了出去。

病房里瞬间只剩席父、席晖和席同季。

面对仅剩的家里人，席父难以忍耐，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在轻微颤动，从指缝中漏出了困兽般呜咽的声音。

席同季斜了他一眼，又悄然收回视线，忍住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席晖也不说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床上的女人身上，床头放着检测的仪器，那张总是下达指令的嘴可能再也张不开，席晖在她紧闭的眼皮上久久凝望。

席父已经不再哭了，只是刚一把手放下，视线触及病床上的人，又瞬间哽咽，匆忙低下了头。

席晖此时出声道：“大哥，明天真的安乐死吗？是不是有点太仓促了，如果再等一段时间，说不定老太太能好起来呢？”

“但是……妈留了话……”席父说到这，没再接着说下去。

席晖仔细观察他犹豫的神情：“但我们现在不清楚老太太说的瘫痪到哪种程度才忍受不了，而且小松还不到一岁，她大概也是舍不得放下她。”

席父抿唇，皱着眉头沉默着。

席同季双手抱臂，听到这儿，突然说：“那就再等等呗，如果再治疗一段时间人能救活，那就不用死了；要是成了植物人，估计她也没感觉，找个护工舒舒服服地伺候她不就完了。”

席父转头骂他：“又是死又是植物人的，说的什么晦气话！”

席同季冷哼：“你也就骗骗你自己了。”说完，不等席父再次开口骂他，他直接走出了病房。

病房门被重重摔上，席父捏起拳头在沙发扶手上狠狠砸了一拳。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这父子俩又在吵架，床头的监护仪器突然发出了提示声响，过了两秒恢复平静。

席父猛然起身，快步扑到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床上的人，一寸一寸地寻找着床上的人还可能存有的积极的生命。

“小晖，你看妈的手是不是动了下？”

席晖也走到床边，按照他的话，认真地看着女人的手指。

十根手指，纹丝不动，甚至胸腔的呼吸起伏都到了微不可察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