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今年的秋上不太平,和往些年不同,今年八月的雨格外大,八月初十那天不知怎的雷雨大作,彤云压城,连打了好几个炸雷,有人亲眼见着数道雷柱就这么劈在江上了。
好巧不巧,在那日之后约摸过了不到半个月,八月十九的那天晚上也是同样的天气。只是到了黄昏的时候那雨是说停就停,东边红霞漫天,金光乍现,照的江上波光粼粼的。
于是乎就有人去古佛寺烧香的时候问了怀生方丈一嘴,怕不是后面的天气都不正常,还不晓得能不能走船。按照前些天那个架势,那么大的风,那么响的雷,别行到一半连船带货一块沉到江底喂了鱼。按照怀生方丈的说法,这金光破云是吉兆,让他放心出船去汉口。
贺江生趴在北厢房廊边发呆,听着一旁大雄宝殿来来往往人群的喃喃,倒是觉得有些新鲜,不为别的,只是单纯因为那事儿和他有关系。
他原本是江里的一尾江豚而已,不知什么时候江边来了个和尚,时不时便会在天然塔讲经,什么大愿啊,什么渡人啊,久而久之,开了灵智,他便也趁此机会暗暗修炼。
前些日子在渡天劫,那滚滚天雷都已经飘到头顶来了,江水翻涌,看天气的渔翁都早早收了网返船往家里跑,可偏偏有个少年,不知道是不怕死还是怎的,在江边捞什么东西,本来长了青苔就滑,更何况还在飘雨。
他原本是想赶赶那人,可是天空中已经在扯闪了,也顾不及他人,只能说各人有各命。结果不知道是浪太大还是台阶太滑,那人还真就被一个浪头拍江里去了。
江里翻涌,水族躁动,鱼群腾跃,不一会儿就卷到江心去了,若是不救,估计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能沉底儿了。
本不想管,但他委实也狠不下心,就给这人驮到了江边。
结果就是渡劫失败,被狠狠劈了几道天雷,好在那人手里攥着什么宝贝,加上他游得快,没被劈死,但这百把年累下来的修为算是都白搭了,能活下来都是老天爷格外开恩了。
养伤那几天他都在江心,意识也不是很清醒,然后就被一老汉一网子给捞上来了,准备给提到集市上改刀卖掉。
可惜他空有灵智,没了修为,只能清醒的等着上案板了,虽然很不甘心,但也只能宽慰自己,本来在前些日子就该被雷劈死了,多活的几天就算他赚的吧。
可能是他命不该绝,在快进城的时候碰到了天然塔讲经的那和尚。
和尚叫弥愿,是古佛寺的高僧,至少听别人是这么说的。弥愿好像是治过那汉子老娘的病,所以便停下来寒暄了几句,问老汉是不是要把手里的鱼拿去卖掉,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就说既然被他看见了,不如就卖给他。
老汉虽然不解,但是并没有回绝,他是想把江豚送给弥愿的,但弥愿坚持给钱,就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下来放了生。
弥愿和他见过的别的和尚不太一样,单是在穿着上就不太一样,青灰的海青,米黄的缦衣,菘蓝灰的袈裟,可能是修的法门不同吗?
不过也是奇怪,在那几天之后,他身上的伤就好起来了,浑然不似之前那般。
之后没过多久就在一天黄昏飞升了,天道晋封,敕赐夷陵水伯印。
嗯,就是八月十九那日。
有了神格之后他看那和尚便有所不同了,只见那人身上厚厚一层功德,若是换成他,别说是夷陵水伯了,就是大罗金仙也做得,那和尚居然还只是个菩萨身,不过也怪不得这和尚能活这么久,想当初他刚开灵智那会儿还是什么大元朝呢。
为了报答他,河伯达人暗暗决定要帮和尚寻得一个因缘际会,帮他成佛才是。
于是乎想了个法子,他趁弥愿路过江边的时候幻化成人形,装成是落了水被冲到江滩的可怜人,果不其然,看见他瘫在江边不省人事的样子,就给抱回了古佛寺。
他接触的人不多,唯一算的上是近距离接触的也就那天救的落了水的少年,所以身上的这身行头就借鉴了一下那人的穿着。
只是他自个儿不知道,他的那身衣服委实不像个寻常百姓家,棠梨水波暗纹妆花缎织银曳撒,项上戴着珍珠贝母璎珞圈,头发用根玄色绸编流苏绳系着,束发处还簪着支叶紫檀螺钿簪。落了水这根簪子都没脱了去,原是这发绳在两边绕着,系的紧实。
整个夷陵城内除开当朝工部侍郎本家、蓉妃本家的向家,无人能出其右,就算是身为皇亲国戚的向家,这身行头也算的是上格外奢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弥愿是把人家贪玩出游的哪家权贵公子给绑了来。
但他确实没在凡间生活过,许多事情都是一问三不知,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问就是不大清楚。
怀生方丈问他家住哪里,籍贯何处,不知;问他姓甚名谁,人丁几口,不知;再问为何落水,因何到此,仍是不知。
没办法,怀生便认定是因为呛了水,神志不清了,弥愿不可置否。
盘问完了,弥愿就让怀生去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