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遇疫病灾祸,可知如何?”
“当广开中门,布施生民。”
弥愿微微垂眼,点了点头。
贺江生坐在旁边,虽一直背着,但内里从怀生那句“弟子谨记”开始就已经惊涛骇浪了,等二人说完,直接转身过来叫住要走的和尚,眼睛瞪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是和尚的弟子?你不是他师父吗?!”
怀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连拍胸脯。
“贺施主可就要把老衲我提前送去西天极乐世界了。”
见他这样贺江生也是有些不好意思,正准备过去帮他顺顺气,却见怀生伸出手示意他不必了,笑了笑。
“师父收我之时年至不惑,师祖八十,如今我亦八十有余,就算在贺施主来看,老衲不亦是孩童之岁吗?”
“你也知道?”
“初见之时,府君神泽宝色,自然是知。”
贺江生有些蔫儿了,小声嘟囔着:“合着都是开看我笑话的。”
“那你跟着这么个活菩萨,修行了这么多年怎么也不见挣个果位来?”
怀生拢了拢手。
“我只知师父救我,自小长在寺中,不求什么,无非是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罢了。”他见贺江生不解,只是笑着行了一礼,推开门出去了,并无多言。
“他倒是古怪,头一次见修佛是不为证果的。”
他走到门口,正想着把门关上,偶一抬头,却见穹顶明月高悬。
“和尚和尚,快来看,好圆的月亮!”
弥愿一直都站在他身后,只是把帔子披在他身上。
“莫受了寒。”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果不其然,住了这么久都是早早进房,却从未为了这月亮驻足过。
不过同样,月也并不稀罕谁来瞧他,于是也从未为谁停歇过片刻,自去赶他的路。
夷陵现在的天是亮的越来越迟了,想贺江生初到时,卯时便能见着日头,现在这月份,天道好时,辰时见天光,不好时,便是一个上午的雾。
贺江生和弥愿早早地就起来了,外面的天仍旧是如磐盖顶,暗的透不过来气似的,晚上淅淅沥沥的下了约摸一盏茶的蒙蒙雨,地上还是湿的。
四更造饭,五更开船,浮箭刚巧落在丑寅之间。
今日的早膳和平日不同,备着阳春面和发糕。
“今早怎么这么丰盛?”
贺江生挑起一筷子面,放在嘴边吹了一吹,打趣问着福生。
小沙弥舌头像是打了绞。
“这……这发糕你带着路上吃,船家都是自备干粮,没到宜都之前中间怕是难得停船。”
贺江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谢谢。”
“我我我还有地没扫,我先去扫地去了……”
不知为什么,明明贺江生看着并不比他和空净大多少,看着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模样,了不起大个两岁而已,却又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童。
可能就像师父说的,他是和师祖一样的人,是隔江雾观山,看不真切的。
吃完早膳,便要出门了。
贺江生在昨天从通惠坊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讲好了马车,听空净讲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踏出门槛的那一瞬,贺江生突然生出了些许留念,他回首看了看院子,又盯着那橘子树看了半晌。
就像弥愿说的,他从未离开过夷陵,就连现在,也是他第一次出江,看看地上的风物。
江里徜徉,却从无停歇之地,或者说,哪里都是停歇之地,又都不是,他也讲不清道不明。
飘萍无根,时无定处;他非飘萍,亦无定处。
“小郎君,要走喽,再不走赶不上开船喽。”
听见车夫的招呼,他同院里招了招手,却突觉肩上多了一道温热,只听见熟悉的声音。
“走吧,还要回来的,下次回来的时候,橘子说不定就甜了。”
他往掌心哈了口气,又看了看天色,把手一拢,下了台阶。
正要上马车时,却听见有人叫他们,一个身影从山门蹿了出来,噔噔噔的踏着石阶。
空净跑到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个包裹。
“这里边是烙好的饼,可以管很长时间的,你们带着,万一用得上。”
说完便一股气又跑了回去,贺江生无奈,也只能收着。
上了马车,见他还站在那儿,掀了帘子冲他喊:
“快进去吧,外头冷。”
不一会儿福生也从旁边探了个脑袋出来,手上还拿着扫把。
空净挥了挥手。
“早些回家!”
原来是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