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捱到徬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村子里的人才开始往佛堂聚拢。
贺江生不禁有些好奇,拉着弥愿一起跟着往佛堂那头去了。赶到时那原本被紧锁着的门这方才打开,只是里面没点上蜡烛,黑黢黢的,隔着远也并不大能看清楚里头的光景。
先前上午拦着他们的那两个汉子倒是还在,忙前忙后的,把供桌给搬了出来,摆上三牲。
弥愿见此场景蹙了下眉,贺江生下意识的问了句:“怎么了?”
“不对。”
贺江生好奇,“怎么了吗?”
“既是佛,便不该用牲畜。”
佛教以慈悲为怀,不论是何种祭祀,凡主位供佛,便一律不见荤腥。
其中以大乘佛教戒律最为严格,皆是以百味饮食、鲜果珍馐为用。
就如盂兰盆节法会,有些禅寺还会将马、牛、羊等牲畜放归山林以彰慈悲心,就更不可能用牲畜作祀了。
“那他们是小乘佛教喽?”
弥愿仍是摇头,看起来很是厌恶。
“上座部教派杀生仍为十恶业之首,五戒第一戒,亦鄙杀生。”
贺江生对佛教并算不上有多了解,但看弥愿的样子,总归是算不上多正派就是了。
他往周围扫了一圈,只看见了向秋茁的身影,寻礼倒没在,约摸是在屋里看孩子,只是他们不能碰面,免得被人见了去。
两波外乡人碰头交谈难免不让人多想。
布置完外头的供台后,便是用红绳围出个道场来,上头还串着铃铛,这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叮当作响,声音并不算大,但周围的人都闭着嘴,便听的十分扰耳。
赵元济从一旁走了出来,进了里屋,也看不清他干了什么。
进去八个汉子,紧接着屋里就泛起了阵阵红晕,想来应该是烛光被红纱布罩上发出来的,衬着周遭倒显得的有些喜庆。
屋子里渐渐传出来“吱呀吱呀”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是年头用久了的木板床,躺在上面翻身发出来的木头松动摩擦的声音,几个汉子的脚踩在地上,显得有些沉重。
只见他们的肩膀上各扛着一根上了红漆的木桩子,和轿夫似的,慢慢走了出来,身形倒是挺稳的,虽说给人感觉肩上的东西重,但步伐却没乱,一步接一步踏的严实,不知道的还以为高头坐的是什么高官老爷,颠一下能掉脑袋。
贺江生目光不转,一直到几人完全出来,他都不知道这抬着的是什么。
或者说,不是他不认识,而是被遮住了,他没法知道。
轿子是八抬大轿,几个人合力抬着,却没有轿身,只有个四围无板的框架,顶上高高隆起,似乎是什么玉石,从那浑圆的硕大宝珠下垂下帐帷将里面的东西盖的严严实实的。
随着那些汉子出来的还有四个女人,有两个跟在后方,手里一人举着一根宝幢,另两个则是随在斜前方打着灯笼,纱帐在烛光的照耀下泛出点点细闪,甚是惹眼。
霎时,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风,只见周围的人全都惶恐且颇为迅捷的将头低垂了下去,原本好似在看热闹的氛围瞬间变成了朝拜一样。
四边悬起的铃铛在这风的作用下晃得厉害,丁零当啷的金属敲击声如同针一般刺入耳朵,贺江生用手将耳朵捂了起来,惹得他直皱眉。
声响属金,铃音属阴,且这声音毫无韵律可言,若是放在寺庙中,这打乐的都可以拉下去抽条子了,一点章法也无,完全是背弃了五音正韵,哪里有半点娱神的样子,连普通人听着都只觉着心烦意乱,神佛哪里就爱听了?
他往周围环视了一圈,见还未低头的不过也就三人。
无非他们三个外乡人,头还仰着直直望向前面。
不过这一看,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些村民都要低首了。
那帐帷被风吹的翻飞,掀开了一角,也正是这一角,叫他瞥见了里头是何方神圣。
只见佛像右膝曲起,左足盘于坐上,手则自然搭在腿上,一手撑于莲台。
头戴宝冠,全身绘着油彩,下身是红褐褌裤,青绿色的飘带自背后绕到肩前,又从肩出垂落自腰后。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被风吹起,可任风吹不动,才知晓这的确是塑像,不是真佛。
也可能是隔着远,所以只是看了个大概,细节什么也全然看不见,毕竟不似白日青天,能一览无余,加上帐帷遮挡,隐在阴影中,到底是没这么好的眼力。
贺江生转头看了弥愿一眼,但他的神情着实算不上好,便也干脆闭嘴不问了,只安静的看着前面的祭祀。
风并没刮多久,就好像是什么人来了顺带飘过来的而已,但铃声停了之后众人便将头抬了起来,只是仍旧闭着眼,双手合十举于鼻前。当真是在朝拜。
先前他没注意,直到赵元济把供桌的布掀开,才看见里面的竹篓,不是别的,是只鸡。
并没有鲜丽的羽毛,反而是灰扑扑的,头冠也不甚大,体态臃肿,在笼子里坐着一直没有发出声音。
是只母鸡。
赵元济把篓子打开,手一拢握住了翅根处,将那母鸡从里头给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