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着主殿转了一圈,倒还真让他寻见了蹊跷。
殿的主体是木制的,但前后两端墙面木料成色纹理上却有不同。
他便将手覆了上,细细摩挲着,发现其实连抛光工艺也并非同一种。去见贺江生和弥愿都已经回来了,也不藏着,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们。
“这殿很奇怪,后面一截的梁柱墙面都是老杉木,但前面的用料又不相同,是用的松木,而且年头比杉木要短不少。”
说着摊了摊手。
“老杉木用的是髹漆,松木则用的是素漆。”
髹漆和素漆则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漆器工艺,素漆一般常见于农户中,一般的木制农具为了不硌手,也是为了防腐蚀虫蛀,都会给刷上一两层薄薄的漆,干透了之后便显得略有些光泽,有的甚至连漆都不用,而是用的桐油。
但髹漆便不同了,一般的庙宇建筑都会用到髹漆的工艺,特别是梁柱这些用来承重的结构,最是惧怕虫蛀腐坏,毕竟里头是要住人的,且在巴东多山重湿的地方,更是尤为明显。
髹漆需要一层一层的打磨上漆,每涂一层,便要等到干透以后重新打磨修整一次,然后再刷上一层清漆,多次反复叠加,少则三五层,多则数十层,一直到最后会在木料上形成一道厚实光滑的漆层。
这样处理过的梁柱,不怕雨淋,也不惧冬夏交替之际的梁柱开裂。
而仅做了素漆的松木和后面的杉木必不是出自同一时期,也不会是同一位工匠的手笔,毕竟差距太大。
前面的松木倒更像是临时赶工做出来的残次品,或者说是一群根本不动木匠手艺的门外汉不得不接下的活计做出来应付差事的。
“而且就算是杉木之间也仍有差别,木墙所用的拼接方法也不是同一种,一边是企口,一边是穿带。”
向秋茁扶了扶额,想来应该是没有那个老师傅会犯这种错误,若说是学徒的手笔,既是能到了独自接活的程度,只做得出这样的手艺,怕是师傅也是个半桶水,要真能有真本事,恐怕回去得被吊起来用鞭子抽。
听了他的赘述,贺江生同弥愿相视一眼,显然刚才的摄像已经全然成立,至于唯一对不上的松木……
贺江生望了一眼满山头的松木,想来应该是木材不够,无奈之下遂也只能就地取材,用临近的松木补上缺口。
至于营造技艺的不同,估计原本里面的木匠也并非是什么大木匠,只是帮村里人做做活计打打家具之类的。
毕竟这山里的房子,大多数只求严实,都是用土垒起来修造而成的,工程要比用木头建小上不少,也不必要请那么多人来帮忙。
之前在水佛村里面还看见了砖窑,毕竟能烧出这么多墙砖地砖造甬道,技术想来是很成熟的。
贺江生将他的推断潦草的说了一遍,算是做了个梳理,给了向秋茁和寻礼消化的时间,直到他们点了点头,贺江生才转过身去,迈上了台阶。
手掌已经触碰到杉木门,上面还有些阴湿的触感。
只轻轻一推,沉重的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在这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
倒不是说他怕面门虽然有分量,但离了门槛悬浮半空时只觉得手里轻飘飘的,自己在往后走。
一般有了这种感觉,便只能说明这门年久失修,已经到了什么时候都有可能脱离户枢卡口垮落的程度了。
直到大门完全敞开,贺江生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正对面的神龛里坐着一位观音,和佛堂里的那尊一模一样,除开尺寸更大了些,他还以为是那观音像自己跑过来坐在这禅院里的。
表情仍旧是不嗔不喜,就好似在讥讽他们这些外来客一般。
但并不止于此。
殿宇两旁各坐着不同的造像,而这些像贺江生大部分也都认识。
神龛两侧分别是四大天王,一边两位,作护持相,手持法器,盯着大门。
而此时大门已开,这视线不偏不倚便落在了他们身上。
右侧靠着神龛分座而下的则是四大菩萨,水月观音左手边依次为观音地藏,右侧为文殊普贤。对立而坐,并不俯瞰人间。
再往下则是八部罗汉和八大金刚,各立两侧,墙上所绘制的则是一百零八罗汉及声闻众。
可笑金刚怒目,佛却未慈悲垂眉。
他们无一例外不是望向主坐上的水月观音像。
释迦讲经,众佛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