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闻天王转动手中伞柄,混元伞随之一起转动。本来上面应当缀着玛瑙青白玉、珍珠绛绸绦,可眼下这位手中所持的却只有玄色铁铃铛,随着伞柄的转动“丁零当啷”响个不停,刺耳尖鸣,只让贺江生觉得心里裂开个豁口,心烦意乱。
夹杂而至的还有持国手中的乱音琵琶,右手不停的拨动着琴弦,上下轮扫。
整个大殿犹如封闭的空间,明明先前并无人关门,可此时看去已然紧锁,不留缝隙。
乐声触碰到墙壁回荡在大殿中,一阵劲风刀削斧劈般迎面直冲而来。
贺江生也不躲闪,随手一勾便凝出几颗水球飞掷出去,撞上音波后砰的一声炸开,水花四溅。
愣神之际,多闻将伞收拢,伞尖对着他直刺了过来。顶上伞尖泛着寒光,如同锋镝,若真落在身上非得捅个对穿不可。
手腕一转,带动着原已飞出去的鞭子一同转了方向,缠上伞身。他顺势借力打力,鞭子往前挥,自己身子则是往反方向闪。
石像笨重,就算是活过来了也改变不了石块雕琢的本质,反应不及,撞向墙壁。
大殿为木头搭造,年头太久,经这么一撞,本以为会破个大窟窿,可却没见到一丝裂痕,倒是头上宝冠碎裂一地。
薄薄的一层木板竟坚如顽石,只是在他没看见的地方,向秋茁嘴角溢出鲜血,在原本白净的小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这一时半会儿倒在地上也爬不起来,贺江生面显愠色,看向琵琶声的来源,握紧了鞭柄。
破空声阵阵,在耳畔猎猎作响,如雨点般落在持国天王石身上。
持国却将琵琶一翻,手上轮扫的速度也愈发快起来。
拇指一拨,绞弦。
生生反震回了数道水流。
“弹……我让你弹!”
行水鞭换了方向,也不往他身上落,而是扯住了琵琶琴弦,变成了哑音。
随即一抖,鞭身如波浪一般拍了过去。
铮——
琴弦应声而断。
贺江生也不放过这个机会,顺势缠上没了琵琶的石像,鞭子一收,拐个弯撞向了还未起身的多闻天王。
两块巨石相撞,灰飞的满天都是,原本只是宝冠碎裂,此时一条裂缝自他面中而下,直抵脖颈,他正欲抬手,想要托住项上头颅。
贺江生又怎么会如了他的愿,数道乱流自坍塌的佛像底下而起,漫延至全身,将两尊天王如同粽子般五花大绑。
水绳越束越紧,乱流穿梭其间,把石像钻出密密麻麻的窟窿。
原本还挣扎着天王像这时也被缠着失去了挪动的空间。
终于。
随着一声石块破裂的声响,在窟窿周围显现出根根缀连的细线。
顷刻间,碎成齑粉。
寻礼那边也解决的差不多了,至于广目天王,通体被烧得焦黑,时不时还发出些噼啪声,是石料在高温中煅烧是炸开的声音。
两个不好对付的全在他这边,不过好在只是难缠了些,毕竟不是天王真身,只是浑身坚硬不好下手罢了。
缓缓落地,鞭身化作水汽消散,最终只剩下原来的叶紫檀螺钿簪,贺江生将头发挽起来,把簪子插回发根处,转身回望。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又见着弥愿的身影,此时才发现他站定在水月观音的神龛前,低眉,微微垂首,一掌执佛礼,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脚步往后退,也并未转过身去。
贺江生眉头皱着,双手抱胸,向前走去准备兴师问罪,却见主坐神龛中供奉的那位,原先眯着的双眸微微睁开,定定的望向弥愿。
四大菩萨也纷纷侧身,看着弥愿,面露愠色。
“既见观音,为何不拜!”
“既见观音,为何不拜!”
“既见观音,为何不拜!”
一声声诘问回荡在大殿之内,仿佛上面坐的不是观音,而是大日如来。
而水月观音闻言,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自诩智者,面讥愚人。
弥愿摇了摇头,仍旧闭着双目,良久。
“世本无佛,何以参拜。若言菩提,世人皆有之,尔何不拜?”
话音刚落,壁画内的僧宝众亦纷纷转身。
罗汉垂首。
贺江生还未厘清是什么情况,耳边却传来阵阵梵音。
众佛齐声念诵。
“闻如是,南无观音菩萨,幻梦启示。”
“一切如有如是,照见五蕴皆空。”
“凡一切所求,皆有应验。”
“礼敬七宝光辉者,幻月轮佛光宝相,度化众生……”
贺江生暗道不妙,止住了脚步,忙捂住耳朵,但眼前一切却如同颠倒,房梁倒悬。
只见寻礼脚步虚浮,仿佛地动,整个妙语都晃动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地面在震动,还是他在晃动。
他看见仍旧站定在众佛中心的弥愿,伸了伸手。
“和尚……”
但一切都是徒劳,就连他自己也听不见口中说了什么,或许音节早已经在这声声佛号中扭曲了。
他抬手想要拔下簪子,但却浑身使不上力来。
抬眼只见金刚怒目,菩萨皆睁眼凝望,嘴唇不停蠕动着。
“幻观音萨摩诃萨,应如明镜,如月坠水,度得一切苦海,大慈大悲……”
“非空非有,不喜不嗔。”
“悲众生贪嗔痴念,不能见如来,不能往生极乐。”
“诚心诚意,观音引渡,得大自在……”
眼前一团火光,是从向秋茁那儿发出来的,如同扑入火盆的飞蛾,被灼烧燃起来的翅膀,使劲飞出那让其丧命的诱惑。
随风一吹,便是飘散在空中的星星点点。
他只觉得喉头一紧,也喘不上气,他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好像是水,他张开嘴想要呼吸,却冰冷的像冰锥一般狠狠贯穿他的喉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