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凭着昨天的印象踩着小路,没有什么多高大的树,低矮的灌木丛倒是长的密,借着月光勉强能看得清楚。
好大一会儿,眼瞅着就快到了昨天摔跟头的地方了,应该就是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
夜里露水多,裤腿全都湿了。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缓了下来。
贺江生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昨天觉如走的时候步伐轻盈,只是拔开草丛行进,远远看去其实并看不出有人走过,但现在不大相同了,马桑丛枝子东倒西歪的,有折断的痕迹,步伐凌乱。
是被踩的。
大热天的,但觉如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背上渗出些冷汗。
这山里平常并不会有人涉足,唯一能在这山里出没,还将马桑丛踏断的,除开老虎,他想不出别的了。
但老实说,他自己也从未真正亲眼目睹过,唯一一次就是从那被咬伤了的师侄口中知道的。
听他们说,他是命大,命丧虎口这话不是就这么来的,因此慈寂才说山神本意为驱逐,是警告之意。
于是封山的这十好几年,也没有在听闻其他任何有关于它的音讯了。
山路崎岖,黑灯瞎火,人的目力必然是抵不过禽兽的,怎么想对他而言都是不利。
觉如放低了身子,紧缩着挪着步子,尽量不发出声音。
随着前进的步子,却听见了什么“哼哧哼哧”的动静,他立马蹲下屏息凝神,心跳如擂鼓,此时唯一可用的耳朵不停歇的听着外头的声响。
自己的声音静了下来,外面的声音便愈发清晰了,过了一会儿,心里却升起了一丝异样。
不是别的,而是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思索了半天,但压不住心里的好奇,便转了身子,微微起身转头望了过去。
枝桠交错的间隙中,只看见一个扬起锄头的宽大的身影,一下一下往土里狠狠凿去。
瞄了半晌,觉如也没看清楚这人到底是谁,但眼下这种情况,他也不能贸然出去,尚且不清楚对方实力,也不知晓那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还得静观其变。
渐渐的,锄头落下的声音止息,那人蹲了下来,手在坑里不知道扒拉什么,接着便看见他扯着个什么东西从土里带了出来。
远远的看过去,一片乌漆麻黑,但在月光的照耀下,还是隐隐可见的红色布料,被盖在了上面。
金色的丝线一闪一闪的,在夜色里显得格格不入。
贺江生明显能感受到身体的主人强烈的情绪,胸口起伏,呼吸也紊乱了,眼眶发酸,,一股莫名的,似洪水决提般的汹涌要将他吞没。
他看清楚了。
和怀生素日里穿的那身祖衣别无二致。
金线福田格。
禅院住持的袈裟。
刚要起身,后脑勺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直直向前栽去,如同坠入深潭,眼前一片黑暗。
静悄悄的,但也算不上寂静。
周围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是有人在交谈着什么,但他无心去听,或者说是想听,却根本听不真切,就像是虫子在耳边嗡鸣。
烦人,聒噪,但却没有任何办法。
后脑勺如同被敲碎了一般,也不知道是不是破了个窟窿。
鼻息间传来阵阵血腥气,粘稠温热的液体从眉骨边滑落,流动时带来的触感痒痒的,他想睁开眼皮,却根本没有力气,只能静静地坐在这里。
不过幸好,这样他便看不清自己此时是怎样一副可怜却又可怖的模样。
“那现在能怎么办?”
是持素的声音。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要不是你下狠手能是这样吗?”
这个声音他却没有听过。
“现在来怪我?收钱你是一个子儿没少拿,被师父发现了你我都跑不了,我不解决了他能如何?现在我们二人可是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少和我扯这些……”
“官府说要找师父,要不是你讲说师父圆寂要成活佛,会被他看见?现在好了,请不来肉身佛就等着掉脑袋……”
“谁知道烂的这么快?!这才不到一旬时日,也坐不了缸了……”
“肉身佛倒是好说,那不就有个现成的?反正最后只剩皮包骨了谁会认得……”
贺江生动了动,他很不舒服,整个人是佝偻着的,脖子歪斜,腿不知道是如何放的,但也是折起来的,就像是被捆着粽子,身子舒展不开,被憋在什么窄小的箱子里。
费劲了力气,歪了歪头,睁开了眼睛,但眼前模糊一片,目光中带这些红色的雾气。
他想起来了,应该是刚才栽倒的时候额角磕在石头上破了。
原本还在讲话的人忽然止住了话头,朝他这边望了过来,然后两人相视一眼,往他这儿走了过来。
贺江生还想动,却根本动不了,他被绑在一个木架子上,双手合十,腿被盘成跏趺坐,都用麻绳捆的结结实实。
不过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一件事,他似乎壳子自己动了,而原本的觉如现在貌似已经不在这具肉身躯壳中了,或者他还在,但身体的掌控权却到了他手里。
该说不说,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苦笑一声。
板上鱼肉,是谁难道不都一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