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睁开眼。
同样的琉璃光从他的腕间逸散出来,顶住了还未降下来的致命一击。
念珠散开,向水月观音飘去,原本不过红豆大小的珠子此时却涨大数倍,如同锁链束缚周身。
“明明你看见过的,你也不想死……可是我成这样了,我死在里面了,哈哈哈哈哈……我成这样了,你这样高坐神坛的神仙当然不会理解,因为在你们看来我已经疯了,不是吗?”
贺江生只是静静看着,原本宏伟的佛像,此时却如同历经千年风雨侵蚀,石身仍在不停的剥落,但他从中听到了不甘的声音。
他站起来。
“你说得对,也不对,就像你说的,我原本只是江里的畜生,你不同,你有很多我没有的,至少……你有师父,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
“渐令修习诸菩萨行,速证无上正等菩提……”
巨大的石像在地上匍匐着,然而越是挣扎数珠便箍的越紧,隐隐可见石身上的裂痕。
“我才……我才不要就这么消散!休想要教化我啊啊啊啊啊!”
陡然暴涨的怨气将这原本就不算坚实的墙壁被这道力量给击塌了。
只见周围的佛像自指尖飘散出一道道黑气尽数汇聚在观音灵台。
叮
叮
念珠一颗接一颗的被蹦飞了出去,祂捡起一旁的斧头,贺江生一个闪身躲开来,一阵罡风贴脸而过。
他翻身起来,喘着粗气,用手擦了下脸,只觉得有些濡湿。
挪开手定睛一看手背,原是已经流血了,好歹没伤及要害,只是破了皮。
水月观音的速度极快,趁着贺江生还未反应过来,转身便往相反的方向奔袭而去。
显然是奔着打坐的和尚去的。
“弥愿!”
贺江生手腕一振,鞭身便脱开手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弧,倏然绷直,直朝后脑而去。
然而祂头也没回,青锋剑抬手落下。
鞭身竟直接被削成两半。
祂眼中的狠戾之色越发明显,手中法器向一出刺去。
“裂。”
贺江生轻声落了个字。
电火石光间,原本被劈开的水鞭自裂处分生,分成数道,从佛像身侧绕过,如同老树虬结的气生根一般裹住佛身。
“缚。”
话音一落,鞭影骤然一收,化作一整根。
转弯。
祂神色一滞,眼底似乎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异。
“不……”
穿透眉心。
弥愿摇摇头,手掌一翻,无数青光自中天降下,利刃般直插入佛像,石裂土皲。
祂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本一股无形的力拉扯住,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就像当初被绑在木架上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你……骗我”
贺江生听的不真切,“什么?谁?”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希望我小女儿能寻个好夫婿……”
“活菩萨,我儿已经是第三次参加乡试了,保佑他这次一定要中个举人回来啊……”
“媳妇怀孕,希望是个大胖小子。”
“隔壁那家铺子老抢我生意,希望他们家早点赔干净……”
“我公公婆婆老是打骂我,无愿他们两个赶紧死。”
祂看着眼前跪在脚下蒲团上的信徒们,手里奉着几柱清香,虔诚却可笑。
是啊,人就是如此自私,此事了彼事起,永无止境,甚至不惜许下那些极尽咒恶的愿望。
直到夜里轰鸣,山谷咆哮着吞噬着谷底的每一寸土地。
一个浪头过来,山门的瓦当随着水流远去,还有他这尊自保也难的泥菩萨,和沉在谷底的石头又有什么区别?
“我可以帮你。”
一个模糊的声音传来。
“你……是谁?”
“这你不必知道,你只需……”
一只吻边长着翅帆的蛇出现在他眼前。
“帮我养大它,长阳樵口,差人来取。”
“我凭什么帮你?”
“你会的,”他顿了一下,旋即冷笑一声,“三日之后,会有人来。”
“前几日发水,我掉在一个洞里,好大一个水潭……”
“那你还活下来了,命挺大啊。”
“尽吹牛,少来了……”
“就是啊,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响起一阵哄笑。
那男人面色涨红,道:“谁说我吹牛了!是菩萨救的我!”
“菩萨?”
“菩萨哪儿那么多闲工夫。”
“就是啊。”
男人把东西撂下,有些急:“真的,我落在潭里之后水就给我冲走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被尊菩萨像挡下来了!”
他说着,见周围人还都有些不信,便扬言道:“不信你们和我一起去看呗,我还记着路呢!”
一个老妇稀着眼睛,想了想。
“我以前听我老子娘提到过,说着以前是有个很灵的寺,里面的都是活菩萨哩……”
几人面面相觑,“还真有这回事儿?”
男人直起腰身,“我就说吧,你们还不信。”
“那怎么样?真去看看?”
“去看看呗,又不怎么样……”
“行,那你带路,再叫几个人去看看,真有的话不如给抬回来……”
觉如张了张嘴,良久,落下一句话。
“长阳……樵口……”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于只是长嗬一声,眼神渐渐离散,一滴水从眼角划过,在石头上的水渍十分明显。
他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身影,他骑着老虎,就融通当初他想象中的山神那般的威武形貌,虎上来人身着一袭福田朱红袈裟,斑白的眉毛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修剪过了,垂在两颊边上。
老和尚笑了笑。没有进门,只是在门外静静等着,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过去。
他躺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
“师父……是我……错了吗?”
外面的佛像陶土尽数脱落,最后只留下了一具尸身。
贺江生走近了去瞧,皮肤干瘪,骨头凹陷,和之前从水里看见的那个清秀的小和尚,已经差了远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确实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也是可怜人。
他蹲下身,却在一片褐红色中见到了不一样的颜色。
玉白色。
是菩提子。
贺江生想拾了起来,却被紧紧攥在尸体的手中。
说到底原来那天也还是找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