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整个禅房升起了大雾,普明的脸越来越模糊,他伸出手想去够,却什么也够不着,探出的身子因为重心不稳摔了个趔趄。
整个人跌进了水里,他想要呼吸,江水进入肺里,如同被火灼伤了一般痛,面前的泡泡遮蔽了目之所及的景象。
他快要死了吗?
一抹银灰色出现在余光中。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顶他,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江面越来越近。
整个人浮了出来,他坐起身,然而周围还在雾中,他朝前面望去,一尾江豚半露出水面,还没等他出声,它便一跃潜进了水里。
“等等!等等我!我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说着便往前跑去,那江豚却越来越远。
渐渐的,雾散了。
他还是在禅房里,普明依旧在打坐,只是容颜老了很多,眉毛变长了,也变白了。
“你若是已决意想回衢州看看,那便去吧。”
他这才发觉背后沉甸甸的,是一个背篓,腰间还有一个药箱。
他没说话,转身往门外走去。
踏过门槛,眼前却出现了一尊佛像。
“这位师父,烦请让一下。”
他顿了顿,闻言望去。
只一眼,他便确信,他见过这位僧人。
他退出殿外,望着上面的牌匾。
济安寺。
是卢媛每年元宵节都会带他去祈福的那座寺庙,他手上的那串崖柏念珠就是当初那位僧人给卢媛的。
说的什么来着?
“我看公子同佛门有缘,这串念珠便赠与夫人了。”
有缘吗?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
再睁眼时便在山门处了。
他看着上面刻着的古佛寺,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普明在扫地。
只是相较于之前看见的,身形佝偻了不少。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想起了以前小时候普明问他,为什么人会有那么多烦恼。
他想了想,说因为心不满。
现在来看,他三入摩耶,原也是因内心本不充盈。
他忽然懂得了一个道理,凡尘间万物,无论所求如何,都需亲身经历才能知晓,未走过的路,便不会知道这条路如何,通向何处。
众生需要普渡吗?
他觉得不然。
路只能自己走,没有人可以帮一个人走路。
那他能做什么呢?
除身之苦,延可有行。
世间诸行在,何必法中求。
凡求有所法,必自诸行中。
我自有诸行,方得大自在。
佛言不动山,是要舍诸行。
若不行世中,佛法何缘在?
此住不动地,不得真解脱。
他抬起手,合掌,向普明行了一佛礼。
再抬眼,眼前又是一片白雾。
他看见前面有一尾江豚。
顿了顿,他还是选择追了上去。
江豚忽然不见了,一位穿着棠梨色曳撒,束着头发的少年出现在身前。
他笑着,嘴角边的梨涡是那样惹眼。
“和尚,快来啊!”
少年冲他招了招手。
“江生!”
他快跑了几步,然而少年的身影却越来越远,那副笑容也渐渐看不清楚。
他停下脚步。
身前是一位通身琉璃,手持药钵的佛。
他认得的。
药师佛。
“弥愿,既已为你授记,将于三千亿年后代替我成为净琉璃世界教主,为何不愿前往?”
弥愿垂首。
他说不清,道不明。
他在遇见贺江生的第一面就知道了这即将会发生的一切,伏煞出世,水淹夷陵,他身陨道消,在不久的将来再证位业。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选择将人带了回去。
动心起念,一晌贪欢。
这是贺江生需要走的路,他不能代他去走,也不能不让他走,他不能去干涉这一切。
但他不愿,不愿他受此苦楚,如果贺江生只是想要来人间走一遭,体验一番凡尘悲欢,他只愿他能幸福,了此一生。
然而不能。
他最终还是干涉了贺江生的路,牵住了那些罪业,替他承了因果。
若真要说的话。
从哪里开始呢?
往前找,或许他不该将他捡回来,或许再往前,他不该在江边落水,又或许,他应该在那一晚同张嬷嬷一起死去罢。
他看了眼不远处探出头的江豚,良久。
“弟子,心有执念。”
药师佛闻言,摇了摇头。
弥愿睁眼,眼前的一切清晰起来。
他趴在桌前,面前是一枚珍珠。
他蜷曲掌心。
还好。
簪子还在。
一枕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