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谈事情该喝茶的,”
段瑾把抱在怀里的几罐汽水摆在桌上:“但我这儿只有这个。想喝什么味道的,挑吧!”
几罐汽水一溜排五颜六色地摆满眼前,乍看之下,像极了中心区广告大屏上惯会夺人眼球的新品宣传专区。沈知许朝人客气地笑了一下,伸手选了罐苹果味的汽水,打开,放在沈序面前。
看到人进来,沈知许就把按在沈序脑后的手收回来了。
他也知道当着哥哥合作对象的面不能太放肆,总得在外人面前给沈序留点颜面。但沈序的两只手腕还是被他沾着汽水罐外冰凉水滴的手死死扣住,仿佛是笃定了对方不会在这个时候挣扎。
果然,沈序挣了两下手腕就发现挣不动,也不想在只有薄薄桌板之隔的地方惹出动静,只能将手上的力卸掉,由着自己被那双略带凉意的手紧紧抓住。
“边缘区的事情我听说了。”
在荔枝味和葡萄味之间犹豫了一下,段瑾半闭着眼睛随便拿了一罐,接着抬起头,视线扫过对面两人:
“来之前也没有提前联络,是不是被……盯上了?”
“从‘活’过来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沈序低头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现在只能麻烦你了。”
“什么话,五年前如果没有你,‘明日’也不会有今天。”
汽水罐子的拉环被“啪嗒”一声打开,冒到易拉罐口的粉色气泡滋啦作响。段瑾犹豫片刻,喝了一口手里的汽水:
“但我们合作这么久,为了安全考虑,一直很少见面。你这回来这里,是因为……?”
“‘明日’组织一开始创建的目的就是为了抑制创域霸权,这么多年,突破言论控制、打击地下交易,可还是没有办法彻底扳倒创域。”
沈序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抬头,正对上段瑾疑惑的眼神:“如果不把……‘那个人’拉下台,创域永远不会倒。”
“你的意思……”
放下手里的汽水,段瑾垂下头,脸上向来从容的微笑慢慢添上了点郑重的意味:“我明白。但是,指挥官,”
她的眼睛注视着汽水罐上的标识,粉红色的罐体上剥了壳的荔枝,在罐外水滴的笼罩下显得娇嫩欲滴:
“你觉得,现在会是个和……政|府彻底翻脸的好时机吗?”
在创立之初,“明日”还不叫这个名字。
它当初只是个秉持人道主义立场、尽力帮扶贫弱的中立慈善组织,常年活动在中心区、边缘区,为经过审查的救助对象提供资金援助,防止人会为了一笔急于用来求生的钱,沦落到卖儿卖女卖自己的境地。
在最开始,它真的能救下很多人。
它能用精确算法下最合适的物资和资金,以“授人以渔”的方式,将一个个挣扎在生死存亡边缘的家庭从地狱的泥潭里托举出来,挽救那些即将被打包出售的孩子,暂停那些只差一个自愿签名的器官交易,避免这表面被法律的灰暗面包容允许,实则一旦踏入就看不到尽头的一切。
它曾经无比近地接近过光明的彼岸。但后来,段瑾悲哀地发现,人,是救不完的。
在联邦这样的地方,只要遇上减薪或是裁员,就可能会让付不起高额房价、只能蜗居在中心区群租房的一家三口,因为无法再承担房租,而被迫迁往缺乏法律约束的边缘区,成为被创域实验室金钱引诱的下一个目标。
“明日”曾经救过无数个这样境遇的人。“明日”给予他们资金,给予他们谋生手段,给予他们的孩子教育,想要给他们一条能够通往中心区的崭新的生路。
可是普通人的努力太脆弱了。街头小混混的一次闹事,就能毁掉一间全家人赖以生存的店铺;帮派从不间断的枪|战,几秒就可能误杀街边某个家庭唯一的劳动力。前几个月双手接过书本,向父母发誓自己会好好学习的小女孩,几个月后就会眼眶空空、腹腔空空地躺在垃圾焚烧场的某个角度,她母亲的腹中也已经有了下一个被早早预定了的孩子。
边缘墙的禁令下,从中心区坠入边缘区的人再也无法越过那道墙,只能在这片被视作人体资源供给库的土地上,由麻木的人变成麻木的鬼,在名为生存的烈火的烹饪下,伸出干瘦如柴的手臂,死死扒住资本的锅沿。
救不完的,哪怕再投上十倍百倍的资金,也是救不完的。
边缘区仍是法外之地,创域仍在挑选下一个器官目标,来自地狱的熊熊火焰尚有无数惨叫着的养料,慈善组织的那一点水洒进燃烧正旺的烈火里,也不过是在蒸发时留下不痛不痒的“滋滋”两声。
自此过后,中心区与边缘区交界的某个地下室,就诞生了针对创域集团的反抗组织,“明日”。
当初找到沈序合作的时候,段瑾并没有想到他真的会答应。毕竟是被委以重任的指挥官,即使当时被调离了核心区,也没有什么要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非法组织合作的理由。
可偏偏沈序同意了。
没有任何名利可言的地下合作,两方一合作就是三年,甚至五年前“明日”踪迹泄露,也是沈序一力扛下了所有,为组织转移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