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段瑾以为沈序的同意合作,是有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向上取而代之的想法。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后,她才发现这个人并不在意自己的职位,反而是她低估了“暗线”在沈序心里的重量。
大概是对自己倾尽心血、却又一夜覆灭的“暗线”有太多的愧疚,以至于在第一次见面,听说“明日”也曾有过“暗线”的成员时,会忍不住抓住两者之间仅有的联系,从同样的地下反抗组织里寻找如今只会在梦里出现的影子,以至于五年前明明有机会离开,但还是选择回核心区拖延时间,好像他救了“明日”,就是在救曾经的“暗线”。
“还是说,”
装着冰凉汽水的易拉罐上,沁出的水珠逐渐凝成一滴,顺着多汁的荔枝图案直直滑下来,最后落到深黑色的会议桌上,汇成一小汪水。
段瑾眯起眼睛,脸上多了几分难得的欣慰:“你终于想升职了?终于想把那人拉下来,自己坐上去了?”
“我是想把他拉下来,可是我不合适做首席。”
沈序这句话说出口,就看着段瑾眼中浮现出肉眼可见的失望,他紧接着道:“但我知道谁合适。”
对面的目光继失望过后,又逐渐变得疑惑,沈序微笑着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我会去核心区找她。”
段瑾往前四十余年的人生一向活得潇洒肆意,平生第一次觉得人还是该有上进心。出于对合作对象眼光的信任,她点头同意了这个提议,余光顺着沈序向旁边瞥去,最后落到他身边的Alpha身上。
除开外界毫无逻辑的恶意编排,沈序的私生活其实干净得让人根本挑不出问题。
没有来由的桃色流言在联邦传了这么些年,那些总想搞个大新闻的娱乐记者在他每天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里,却找不到任何能算得上实证的东西,就连段瑾也从没听过沈序提起自己的感情生活,更别提看到他身边跟着别人。
直到今天。
将打量意味的视线收回来,段瑾冲沈序眨眨眼,露出一个“我懂”的微笑,撑着下巴问道:“指挥官,介绍一下呗,这位是?”
手指仍被身侧的人攥紧在掌心,轻易挣脱不开。顶着一旁投过来的隐含期待的目光,沈序对上面前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我弟弟。”
这三个字一出口,室内的空气都安静了三秒。
“嗯?”
段瑾用惊疑不定的眼神飞快扫视了一遍对面的两人,还来不及反思自己一个Omega怎么会在信息素的感知上出错,就赶忙端出问候生意伙伴家小辈一般的亲切态度,将这个尴尬话题快速圆过去:
“啊原来是你弟弟,听你提过,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侧头仔细端详那张混血感强得过分、跟沈序的长相风格简直两模两样的脸,段瑾实在没法昧着良心,继续按照社交公式说出那句“长得和你真像”。她换上一个极具亲和力的微笑,向沈知许伸出手:
“初次见面,我是段瑾。”
段瑾。
这个名字从沈知许脑中一闪而过。
从小,沈知许就深知一个在外人面前足够懂事的小孩,会让他的抚养者很有面子。因此,即便不太情愿,他还是松开了桌下一直抓着的手,伸手回握过去,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姐姐好。”
“嘴真甜。”终于有了一个社交公式以外可以两头都夸的点,段瑾边说边扭头看向沈序,脸上的笑容格外真心:“你教得好。”
沈序朝她摆了摆自己好不容易重获自由的手,意思是过奖了。
“段瑾?”
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沈知许仰头维持着一个难得乖巧的笑:“是联商证券的那位吗?”
联邦金融界至今还流传着一个传说,一个从证券公司普通职员做起,花了十数年的时间一路升到高层、在行业内赫赫有名的高管,人到中年,却放弃了知名企业前途无量的高薪职位,选择提交提前退休申请,拿着每年丰厚的投资回报、股份分红和多年来的积蓄跑去追求梦想去了。
因为与当下联邦“拼搏到最后一刻”的工作理念过分背道而驰,这个传说从一开始就深受金融界和传媒界的热切关注。
直到好多年后的现在,也是金融新人入行必听榜排名第一的都市传说,让他们深刻领悟到人生原来除了猝死工位、悲惨裁员以外,居然还有投资大赚、追逐梦想这第三条路。
而“传说”本人坐在对面,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向沈序夸赞道:“真好,见识也很广。”
沈序这回只对她点头笑了笑。
他的双手已经被身边装乖的人再次握回掌心,隔在会议桌单薄桌板下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温热的手指伸进他的指间,带着隐秘的期盼与他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