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瑾出了会议室，准备去找个能暂时安置人的住处。门一关，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两个人。

“把手松开。”

被扣紧的手指象征性地动了两下，就又伴着这句毫无约束力的训斥，重又覆回到对方的掌心。

桌上的汽水罐里，没有被喝完的汽水往外“嗞嗞”地冒着气泡，堆在易拉罐里沙沙作响。

“为什么要松开，”沈知许垂眼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有些不满地轻声道：“没有哪条规定说，哥哥和弟弟是不能牵手的。”

他虽然这样说，但片刻之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抽回了手。套在皮革外套里的手臂擦着那段藏在衬衫里的细腕而过，隔着那一层单薄的衬衫，空荡荡地留下一点微微发痒的触感。

因为被隐瞒而产生的郁闷情绪稍有缓解，沈知许冷静下来，刚刚松开的手指还残留着交握过的余温，两人之间没了相牵的联系，又重新回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序轻轻合上手，掩在衣袖下的指尖触碰到掌心。

桌上，汽水罐里像积雪一样层层叠起的气泡也在这时慢慢、慢慢地散了。

*

“文件我看过了，提交的材料有问题，判定驳回。”

联邦法院最高层的走廊，空阔的空间里回荡着平底皮鞋“嗒嗒嗒”的落地声。

“……从轻的理由是什么？是他谎报的七十五岁高龄，伪造的重症鉴定书，还是他议会议员的身份？”

握着手里的通讯器，秦云飞脚步不停，一面留意着听筒里的话语，一面微微侧身，将手里签完字的数据屏递给后面跟着的下属。

她顾及着身后的人，走路的速度不算快，可周身的气场和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平白就给人一种凌厉干练的感觉。

“没用的张秘。如果几份伪造的资料就能瞒过联邦法院，顾……那位早就让无罪释放的流程走完了，何必要你来威逼利诱？”

一路走到位于最里间的办公室门前，秦云飞回头朝下属打了个“去忙吧”的手势，接着抬起眼睛对着门中间的检测镜头。门上，虹膜检测系统的红光一闪而过，底下的门锁紧跟着“咔”地一声打开。

“……觉得我说话不好听？怎么不看看自己做的事多难看？”

推门进去，秦云飞反手将门关紧，几步走到资料柜前打开玻璃门，手指顺着滑过一排编号，抽出其中一个数据储存本。

“你也不用在我这儿浪费时间，我——”

她对着通讯器说了几个字，单手拿着储存本刚关上玻璃门，却在这一刻，透过玻璃门的反光，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个隐匿在角落阴影里、只稍稍向外探出小半边身子的人影。

这是……？

脑中恍惚有电光闪过，“唰”地空白了一瞬，秦云飞下意识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泰然自若地接上刚刚未讲完的话：

“我还有工作要忙。转告那位，想卖议员一个大人情，就请他自己想想别的办法，不要总想着怎么插手法院的正常工作。”

话音刚落，不等对面回答，她就直接按下关机键，随手将通讯器甩进了资料柜最底下的小抽屉里。

电话声一停，整间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像被人浸进了不见底的深水里，隔绝了一切空气，沉得窒息。

良久，秦云飞才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向后转过头，注视着那道人影。

“怎么现在才来呢？”

她的语调不同于与之前的那通电话通话时的强硬，温柔得好似位阔别已久的长辈，声音也不高，却足以让角落处的人清楚地听到：

“我早已经把办公室的密码告诉你了，五年前你为什么不来呢？”

“五年前，我躲不开。”

高大书柜铸就的狭小角落里，一身清洁工打扮的沈序从暗处走出来，他摘下头上被压得过分低的帽子，抬头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微笑：

“而且那个时候，我也没有脸面再见您了。”

*

八年前。

白。

簇拥着遗像的肃穆得令人战栗的白。

还有，哭声。

和哀乐交缠的低低的不停歇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