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这个时代，什么游行，什么抗议，什么反抗者的血涂满了街道，什么理想主义的旗帜落进了污水，都不会让一群被经济重担磋磨到麻木的蝼蚁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他们只会捏着鼻子，避着街上血污的地方跨过去，一边抱怨这些黏腻的血腥气真是污染环境，一边祈祷等会上班要坐的班车千万不要因为这些尸体晚点。

扭曲畸形的社会条件所造就的这一批又一批、如复制克隆一般的可悲的工具性产物，谁也不能要求这些成果去反思社会变成这样的原因。

于他们而言，一片刺目的血，好像还没有一条刺激神经的爆炸性新闻来得叫人印象深刻，不管这条新闻是出自某位聚光灯下的娱乐明星，还是出自那位仅在政要新闻中出没的联邦首席。

“计划书已经发过去了，”面对着数据屏的屏幕，沈序刻意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确保只有自己出现在视频会议的镜头里：“后面的备用计划也会跟着发过去。”

他从来都是这样，一切行动和行动前的规划都习惯了亲力亲为。

从前，他的副指秦迟曾认真地观察过这个不同寻常的现象，并据此精辟地解释为大概是前任指挥官死得实在太过突然，使得沈序这个还没有学会怎么做领导的人被太快地推到了领导的位子上，这让军部看起来不像换了一任领导，更像是重新浮现出一位带头工作的劳模。

因此他极力推荐沈序去隔壁科技部参观学习一下，和那边几个遇事不决就和稀泥、踢皮球，能提早下班就一定要把工作推给下属的笑面虎老油条中和中和，可惜这个提议还是毫无意外地被指挥官一票驳回。

屏幕上，段瑾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收到文件了，接着就稍稍往镜头前凑了凑，有些好奇地打量沈序身侧的位置和屏幕上的另一个人。

秦云飞礼貌地对她一点头，算是回应这不知有意无意的对视。

“和之前讨论的差不多。”由于对文字处理的工作经验，秦云飞在阅读文件的时候总能做到一目十行，占着大段篇幅的文字往往也能在几秒之内被翻到下一页。可即便是这个阅读速度，也不妨碍她从这份计划书的文件里发现不对。

“但是有个问题，”指示键停在计划书的某个位置，她微微眯起眼睛把那一行的内容又仔细看了一遍：“这次行动的参与人员是你吗？”

“对啊！”这个时候，旁边的段瑾才堪堪跟上她的阅读速度，也跟着提出疑问：“不应该是你弟弟吗？”

“什么？”闻言，沈序有些懵地转头看向坐在自己右侧的人。面对投来的不解的目光，旁边陪着的人自知理亏没有开口解释，只有机械手的手指心虚地勾上他衬衫的袖子，轻轻晃了两下。

“是昨天信息说的。”隔着屏幕，秦云飞补了一句，段瑾紧随其后点点头，表示自己也收到了一样的信息。

这下沈序明白过来是沈知许背着他联系的人，他别过脸，没有理会那只拉住他衣袖晃动的手，对着屏幕试图争取：

“但是公开创域内部资料的计划是我做的。我全程主导并参与了整个计划的制定和排布，我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参与这次行动——”

“我知道，我知道，”秦云飞能看出沈序这如同突然应激一般、稍显着急的心情，赶忙出言安抚他的情绪：“我知道整个计划是你一手做的，我也知道你很担心你弟弟，可是……”

她话锋一转，用几乎算是循循善诱的语气接着道：

“可是你本来也并不适合参与这次行动。就是因为你制定了整个计划，你才更应该在幕后调控指挥，这样在如果遇到突发的情况，才有可能更及时地调整行动方案，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这句话说得在理，就是沈序听完也默然了片刻，可他仍不愿意放弃：“秦院，我——”

“先这么定了。”

即使现在说再多的道理，沈序也不见得能听得进去，还不如多给他点时间让他缓缓。秦云飞打断他还未说完的话，一锤定音地给今天的会议下了结论：

“我先去看计划书，把我认为需要调整的地方整理好，线上再协商。”

只留下这么一句，秦云飞那里的摄像头一下就关了。剩下的段瑾觉得秦云飞说得实在有道理，可当着沈序的面又不好开口说什么，只能一边说着信号不好，一边匆匆忙忙地按下线。

屏幕在一瞬间又回归到原始界面的空白状态，白得晃眼的光打在脸上，沈序闭了闭眼，直接伸手按下了关机键。

“为什么不跟我说？”

亮着灯的客厅，也不会在夜晚照出白昼的感觉。沈序转头看向身边的人，眼眸被灯光照出一点不明显的水光：“为什么这件事不先和我讲？”

“告诉你，你肯定不同意。”

机械手顺势往下，沿着袖口握住他的整只手，沈知许凑近他身前，轻声向他解释：

“我知道这次行动的人手不够，你才会亲自参与。但是这次，我去比你去更合适。我去参与，你就能在后方更全面地调整行动计划，就算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也不会有影响你决策的因素，计划成功的概率会高得多。”

“我去参与，一样能及时调整，了解了现场的情况，也会调整得更快更有效。”沈序回了一句，有意侧过头不去看他，显然是没有被说服。

“是因为这个原因，哥才想自己去的吗？”

沈知许听着这个并不真实的回答，稍稍仰起脸望着他，微微笑道：

“我还以为是怕我会再出事，怕这一次又再只剩下你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中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啪”地一下子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