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向下指了指自己现在所站的位置:“您何必非要违背他的命令呢?还是说,您就这么不愿意再看到这个地方吗?”
略微顿了顿,他收回手指,转而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这可是您出生的地方啊。”
闻言,喉咙瞬间因为作呕的情绪而一阵阵发紧,沈序向后退了半步,指甲不受控地被掐进掌心。
偌大的空旷的房间,巨形的落地玻璃窗里,是永远处在启动状态、永远轰鸣、永远啼哭的高大的黑色机器。
他们叫它——“繁育舱”。
幼时的好多年,他都活在一片仓皇而扭曲的恐惧里。
他害怕那个足有一人高、在孩童眼里足以遮天蔽日的黑色机器,害怕这个房间里手术器械的冷光,害怕那个人所说的“如果下一个有更优秀基因的孩子能顺利诞生,那么不够优秀的孩子就会被销毁掉。”,更害怕他口中所谓的销毁是指眼前这些从胚胎到同龄孩童,从小到大依次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睁着空洞浑浊的双眼、长相畸形的标本。
抱着这样的恐惧,他从一场场未知的基因竞争中幸存下来,终于侥幸活到足以胜任指挥官的年纪,可机器的啼哭却仍在继续,每一年他都能收到特意送到他办公桌上的销毁报告,告诉他今年议会议员们对近亲基因繁衍出天才的狂热妄想,又催生出了多少个畸形苍白的标本。
“特意带我来这里……”惨白的灯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带来全身彻骨的冷意。沈序仍然站在光下,强迫自己将握紧的手慢慢松开:“就是为了用这些东西恶心我吗?”
张秘书挑眉打量他,不置可否。
“你现在去转告他,”空洞的眼珠、没有血色的幼小手脚,还有白花花的破损的能看见下面暗红肌理的脆弱皮肤,这些画面如今又从记忆里被翻出来,躺在他余光可以看见的身边,沈序强压着阵阵恶心,冷声道:
“三分钟,我只在这里等三分钟。如果他三分钟之内结束不了会议,那我们也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话音刚落,面前的张秘书还没有出声,他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带着试探的有些耳熟的声音:“……总指?”
迟疑片刻,沈序循声回过头,眼前赫然是一个熟悉的人。
*
军部的办公室,在晴天的午后会从窗边投进来好看的阳光。
“‘暗线’的名单拟好了。”
秦迟逆着光站在办公桌前,摊开手里的文件夹,摆在沈序面前:“过个目,没问题的话,这次就是正式版了。”
迎着不甚强烈的日光,沈序拿起文件夹对着那张名单刚刚看了两行,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就猝然响起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两人对视了一眼,最后秦迟走过去开门。
“呦,宋哥?”打开门看到来人,秦迟有些诧异:“不是陪嫂子休产假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今天孩子满月,”饶是宋宸这样素日沉稳的人,遇上喜事也难免脸上藏不住笑:“知道总指和副指都去不了满月宴,所以回来一趟送点喜糖。”
“这也太客气了。”秦迟接过宋宸手里的两袋喜糖,分了一袋给刚走到门口的沈序:“现在都没什么人办满月宴了,就你这种老派作风的人还会特地回来一趟送喜糖。你这个样子,回头我和总指都不好意思不给小侄女包红包了。”
旁边你来我往、谈笑风生,只有沈序捧着喜糖袋子,游离在社交场合外,怔证地看着上面扎得尤为精致的丝带蝴蝶结。沉思少许,他忽然开口道:“你之前请的产假是不是就剩五天了?再延半个月吧,多陪陪家人。”
这句话说得太过突然,惹得正要说话的秦迟都忍不住越过一脸意外之喜的宋宸撇头看他,眼中包含的意思昭然若揭——我也想放假!
等送走了宋宸,秦迟倚在阳光正好的窗边,慢悠悠地拆开喜糖的包装袋,从里面拣了颗巧克力塞进嘴里:“还好,加班就加班吧,至少有人送糖吃。诶,这个牌子的巧克力不便宜呢,宋哥为了他家闺女好舍得。”
沈序没搭理他,小心地伸手拨弄了两下袋子上的蝴蝶结,用看艺术品的欣赏目光打量着这个于他而言闻所未闻的东西。在身边人细碎的咀嚼声中,他一个人仔仔细细看了许久,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最后才说出一句:
“‘暗线’名单上是不是有宋宸的名字?把他的名字划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