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秘书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走远,大楼寂静而空荡的走廊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沈序的半张脸隐匿在落地窗投下来的幽暗灯光里,俊秀五官被光影分割成明暗两边,依稀能借着阴影看出曾经凌厉冷峻的影子。
他重新陷进自己厌恶的阴暗灯影里,没有再挣扎,心甘情愿地让白得发灰的光缠在身上,面对眼前太久不见的人,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总指。”宋宸又喊了一声。
从边缘区那场爆炸开始,到沈序“死亡”的消息传出,军部上下经历了从人人自危的惶恐,到群龙无首的无措。
其中,宋宸尤甚。
军部大部分由首席任命,少数忠心于指挥官的人也在“暗线”里死得七七八八。赵宸甚至是在爆炸后才知道“暗线”的存在,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不在“暗线”的名单上,也满心以为自己一个早已站队指挥官的人,会在之后遭遇暗地里的清算。
可等他安顿好自己的妻儿后,却迎来了一纸首席亲下的副指挥官任命书。
他一度为此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某个时刻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当初没能进“暗线”的名单,如今又处在军部拥护首席的一派之中,处处受排挤。
有时,他竟然觉得还不如当初死在“暗线”里,来得更让自己安心。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沈序抬起头,眼睛透过灰蒙蒙的灯光,看着曾经共事的人:“你女儿……今年是不是都要有八岁了?”
“是啊,前两个月刚过完生日。”宋宸没有多想为什么沈序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一个和他素未谋面的孩子。他心里压了太多年的疑问,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开口。
“被叫过来的时候,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您。”他顿了顿:“我……我不知道自己当年是不是能力不够,没能在‘暗线’帮到总指。现在这个位置我也是受之有愧……”
他说不来太漂亮的场面话,想要把话说得委婉就只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可即便如此,他也忍不住想要问出心底的问题:
“为什么当初没有选我呢?”
沈序凝神望向他。
“为什么我的名字不在‘暗线’的名单上?我又怎么会……怎么会做上副指?”
为什么呢……
“指挥官,首席允许您亲自把人带回来,您可千万别想着放人,或者跟着走啊。”
五年前,沈知许入狱的前夜,在沈序推开车门前,坐在副驾的张秘书看着车内后视镜,悠然说道:
“您要是走了,那倒是无事一身轻,可军部还有人活着呢。您害死了那么多人,还打算再多几个吗?”
光黏在身上,是和当年一样的令人作呕的感觉。沈序的眼睫低垂着,即使再不想、再回避,他也没有办法忽略身旁的实验室。
“我,思虑不周。”他实在分不清是当年死在火场里、日夜惨叫的亡魂更痛苦,还是多年浸在水深火热里、担惊受怕的活人更折磨,垂下的眼眸倒映出一点灰光:
“我当时……第一次知道父母对刚出生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不是利用的愉悦,不是忽视的冷漠,是他梦寐以求的无私的慈爱。
那个印着好看图案、系着红色蝴蝶结、装满了糖果,被他捧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的喜糖纸袋,第一次让他知道,原来真的会有父母期盼着孩子的诞生。哪怕那个孩子并没有被挑选好的基因,哪怕那个孩子还是个对世界一无所知、只能嗷嗷待哺的婴儿,可孩子的父母还是会欣喜地期待着,只为了孩子的到来而殷切庆贺。
所以,他心软了。
“‘暗线’的工作毕竟有风险……所以在你女儿满月的那一天,我从名单上划掉了你的名字。”
沈序的话说得点到为止,有意掩盖所有的情绪,但也足以让人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在一窗之隔的玻璃前,让他无法忽视的黑色机器还是嚎啕地运转着,日夜不休地在他曾经窥见过温情的范例面前,提醒着这个由机器诞育的孩子,他的出生是没有纯粹的喜悦的,也注定是与他渴求的一切不同的。
宋宸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还想要说点什么,但也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总指,”张秘书靠在墙边,敲了敲嵌在办公室墙壁的玻璃窗,用毫不客气的“咚咚”声打断了对话:“首席要见你,马上。”
*
作为一间办公室,这里实在有些过于空旷。
稍大的空间,被有心清开了资料柜之类的杂余,更多的布置了沙发一类略显休闲的设施,显然这里一开始就不是一处被预备来谈公事的地方。
沈序坐下来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摆在沙发一侧、几乎是一伸手就能碰到的木制鸟笼架。
“摆在这里,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来人从他身后踩着光下的灰影走过来,一路走到他面前,坦然坐下。
挂着只竹编鸟笼的纯天然枝干旁逸斜出,保留着在森林生长的原始姿态,能看出工匠是费尽心力想要保留它的自然气息,奈何精益求精用错了地方,就全是被人工有心雕琢过的别扭。
尤其是放在这样一间与自然完全扯不上半点关系的办公室里。
沈序盯着将近半人高的鸟笼架,不和面前的人对视:“……你什么时候开始养鸟了?”
“养了有五年了。”
虚虚托住那只小巧鸟笼的底,顾慕青语气轻松:
“你也可以试试,养一只鸟真的很好玩。”
鸟笼失去稳固,落入短暂的轻微的摇晃,惹得笼中的鸟雀惊飞,扑动着翅膀蹿动在被人一览无余的笼中。
“平常再凶、再喜欢挣扎的鸟,到了生病伤痛的时候,都会变得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