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顿了下。
他记得先生提过,蒙骜是名将,战功赫赫,蒙武亦是军中骁将。
没想到眼前这个莽撞直率的男孩竟是蒙家将门之后。
“我叫嬴政。”嬴政坦然道。
蒙恬脸上的得意神色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呆呆地看着嬴政,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沉默微笑的扶苏。
他结结巴巴道:“嬴、嬴政?你……你就是那个从赵国回来的……公子政?”
咸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嬴异人质子归秦,其子从赵国逃脱归来的消息早已在权贵圈中传开。
前几日的家宴,嬴政在秦王面前的表现更是成了许多人家饭后的谈资。
蒙恬年纪小,但生在将门,耳濡目染,对朝堂宫廷之事比寻常孩童敏感得多。
祖父和父亲在家中也曾议论过他,语气中不乏讶异与赞赏。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好奇跑来比试箭法的,竟然是这位话题中心的公子政……!
嬴政点了点头,对蒙恬的反应并不意外。
蒙恬脸上的神色变幻,惊讶,好奇,拘谨。
他是将门虎子,性子直率,但也知尊卑礼数。
眼前这位可是秦国王孙,公子子楚的儿子,不是他能随便拉扯着比试的寻常孩童了。
蒙恬下意识地站直了些,抓了抓头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嬴政看着蒙恬瞬间拘束起来的样子,心中因为获胜而升起的淡淡疏离感散去了些。
他主动开口道:“蒙恬,你的箭法很好,力气也大,是跟你父亲学的吗?”
提到箭法和父亲,蒙恬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拘谨被冲淡不少。
“嗯!我父亲教的!不过我祖父说我爹教得死板,还是他当年在战场上练出来的箭法实用!”
他语气里满是对祖父和父亲的崇拜。
“你才回来没多久吧?箭法就能练成这样,真厉害!我爹在家还夸你呢,说你在家宴上没给咱秦人丢脸!”
将门之家最重勇武气节,嬴政在赵国为质受辱却能坚韧不拔,平安归来后又在秦王面前沉稳应对,这很对蒙家的胃口。
嬴政没想到会从蒙恬口中听到他父亲的夸奖,一怔,心中淌过暖意。
“蒙将军过誉了。”他客气了一句,看向蒙恬的目光也真切了许多,“方才比试是我占了便宜,若你用惯用的弓,我未必能赢。”
蒙恬见嬴政态度平和,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心里的隔阂又消融了些,咧嘴笑。
“你也不错!学得真快!你先生……”他看向扶苏,“真厉害!比我爹请的那个教习先生厉害多了!他刚才指点你那几下,我看着都觉得有道理!”
扶苏闻言,对蒙恬温和地笑了笑,道:“蒙小公子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浅道理,令尊蒙武将军才是真正的军中翘楚,骑射功夫必是登峰造极。”
他上辈子也是在蒙恬身边学过不少的功夫。
方才这孩子一出场,扶苏就猜到了些许,果然是蒙将军……只是没想到,蒙恬将军年少的时候竟然这么孩子心性。
蒙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对嬴政道:
“那个……嬴政,你以后还来这儿练箭吗?咱们……咱们可以一起啊!我也常来这边遛马练弓,我爹给我打了把小号的骑弓,可好用了!”
他眼中带着期待。
在咸阳,他虽然是蒙家孙辈,身份不低,但将门子弟多在军中或自家校场操练,能玩到一起的要么是身份相当的贵胄子弟,要么就是军中袍泽的后代。
像嬴政这样身份特殊又让他觉得对脾气的同龄人,还是第一个。
嬴政心中也是一动。
蒙恬性子直率,武艺底子好,又是将门之后,若能相交,确是好事。
他点头道:“好,若有闲暇我便来。”
蒙恬大喜:“那就说定了!我平日午后常溜出来,你来了准能找到我!对了,你现在住哪儿?改日我去找你玩也行!”
两个孩子兴致勃勃地约定起来,方才比试的紧张气氛早已烟消云散。
又说了会儿话,日头渐渐西斜。
扶苏提醒道:“政,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嬴政点点头,对蒙恬道:“我该回去了,今日……很尽兴。”
蒙恬也有些不舍,挥了挥手:“行,那你回吧,我也得赶在天黑前回去,不然我娘又该念叨了……对啦,别忘了咱们的约定啊!”
“不会忘。”嬴政认真道。
扶苏带着嬴政与蒙恬道别,翻身上马。
蒙恬站在草坡上,看着黑马驮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才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脚步轻快地跑了。
回城的路上,嬴政靠在扶苏身前,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低声说:“先生,蒙恬……很有趣。”
扶苏低头,能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嗯,蒙家世代忠勇,蒙恬是个可交之人。”扶苏温声道,“在咸阳,你确实需要一些朋友,是同龄玩伴,也是未来的臂助。”
嬴政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心情很美妙。
*
另一边,中午时。
华阳夫人小憩方醒,在贴身侍女的服侍下对镜理妆。
她今日心情算不上好。
华阳夫人正对镜簪上一支金步摇,殿外廊下,隐约传来压低了的女子交谈声。
隔着窗纱,听得模模糊糊,但扶苏、公子、古怪几个词,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华阳夫人蹙眉。
侍立在她身侧的心腹宫女见状脸色一沉,立刻转身,快步走到殿门边,低声呵斥:
“什么人?在此嚼什么舌根?惊扰了夫人,仔细你们的皮!”
外面的低语声戛然而止,响起慌乱的请罪声。
华阳夫人却开口:“让她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