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

吕不韦坐在下首，捻着颌下短须，目光在嬴异人晦暗的脸色上停留片刻，还是选择打破了沉默。

“公子，”

吕不韦低声道，“阳泉君今日登门，话已说得很明白了，华阳夫人这是在逼您做选择。”

他观察着嬴异人的反应，“扶苏先生对夫人和小公子有救命之恩，教导之功，此恩此情，天地可鉴，不韦亦非忘恩负义之人，然而……”

但如今形势比人强。

“华阳夫人是公子的养母，是太子身边最说得上话的人，更是楚系外戚在秦国的代表，她今日能派阳泉君来提醒，明日便能……”

他未将话说完，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嬴异人声音沙哑。

“先生所言，我何尝不知？”

“扶苏先生他……他待政儿如弟，尽心竭力，政儿视他如师如兄，信赖倚重……”

他想起扶苏一路舍命护持的恩义，只觉得喉头哽得发疼。

“我若依了她，将扶苏先生逐出府去，政儿会如何看我？天下人会如何看我？我嬴异人……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公子！”吕不韦加重了语气，“此刻并非意气用事之时！华阳夫人今日是提醒，若公子不予回应，下次便未必只是提醒了。”

“她在太子面前，在王上面前，都有说话的分量，公子如今虽得王上些许青眼，但根基未稳，华阳夫人若铁了心要为难，只需在太子耳边吹吹枕边风……公子，我们耗不起，也赌不起啊！”

嬴异人脸色发白。

他知道吕不韦说的是事实。

华阳夫人的手段他非常清楚。

当年她能将他从一众公子中挑选出来，收为养子，自然也能将他打回原形。

更何况，如今政儿刚回来，正是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时候，如果因扶苏之事惹恼了华阳夫人，引来她全力打压，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嬴异人声音艰涩。

吕不韦开口：“或许……有一法，可两全。”

嬴异人猛地抬头，“先生快讲！”

“华阳夫人所虑无非是扶苏先生对小公子影响力过大，来历不明，恐生后患。”吕不韦捻须，“我们强硬留人，便是与她正面冲突，殊为不智，不若……暂避锋芒。”

“暂避锋芒？”

“正是。”

吕不韦道，“公子可单独与扶苏先生深谈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眼下困境如实相告，言明非是忘恩，实乃权宜。”

“可赠扶苏先生金银田宅，许以官职，待此风波过去，华阳夫人注意力转移，再将扶苏先生风风光光迎回府中，委以更重要的职责，如此，全了恩义，又解了眼下之困，岂不两全？”

嬴异人听罢，怔怔出神。

这法子圆滑，可仍是委屈了扶苏先生。

“政儿那里……”他喃喃道。

“小公子年纪尚幼，虽聪慧过人，但终究难明其中关窍。”吕不韦道，“稍后公子与扶苏先生相谈时，不韦可将小公子暂且带开，免得他情急之下出言冲撞，反令事情难办，待事情定下，再慢慢与他分说。”

小孩子心性，时日久了，也就淡了。

嬴异人嘴唇动了动，想说政儿并非寻常孩童，他对扶苏先生的感情也绝不是时日久了就可消去那么简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了脚步声。

仆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上，小公子和扶苏先生到了。”

嬴异人与吕不韦对视一眼。

“请……进来。”嬴异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门被轻轻推开。

扶苏牵着嬴政的手，迈步走了进来。

午后明亮的阳光随着敞开的门涌入。

扶苏眉目清朗，神色平静，他身侧的嬴政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黑眸中闪过警惕。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脸色明显不对劲的父亲，又瞥了一眼表情温和的吕不韦，有些不安。

扶苏感觉到了，低头朝他安抚地笑了笑，然后松开手，对着嬴异人和吕不韦拱手一礼。

“公子，吕先生。”

嬴政也跟着行礼：“父亲，吕先生。”

嬴异人勉强挤出笑容，对扶苏道：“先生来了，快请坐，政儿，到为父身边来。”

嬴政又看了一眼扶苏，才迈步走到父亲身侧站定。

吕不韦这时笑着开口，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沉默：“小公子方才玩得可还尽兴？看这额上还有些薄汗。”

他说着，很自然地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丝帕，作势要替嬴政擦拭，巧妙地隔在了嬴政与扶苏之间。

“多谢吕先生，我自己来。”

嬴政礼貌地接过丝帕，自己擦了擦。

“咳，”

嬴异人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避开扶苏的目光，转向嬴政，语气尽量放得和缓，“政儿，为父与扶苏先生有些……要事相商，你先随吕先生去偏厅用些茶点，稍候片刻，可好？”

嬴政的眉头蹙了一下。

要事相商……那为何要避开他？

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应声，再次看向扶苏。

扶苏也正看着他，眼中神情温和。

嬴政接收到这个眼神，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些，转向吕不韦。

“有劳吕先生。”

“小公子客气了，请随我来。”吕不韦脸上笑容不变，侧身引路。

廊下阳光正好，院中花木扶疏，雀鸟在枝头啁啾。

嬴政沉默地跟在吕不韦身侧，小小的步伐沉稳，耳朵竖得尖尖的，试图捕捉身后书房内可能漏出的只言片语，可惜，什么也听不见。

吕不韦并不急于去偏厅，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语气温和地与他闲聊起来。

“小公子回咸阳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咸阳的吃食与邯郸大不相同吧？”

“尚可。”

嬴政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廊下侍立垂首的仆从。

“习惯便好。”吕不韦恍若未觉，继续道，“小公子天资聪颖，又得良师教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只是如今咸阳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小公子还需多加小心，谨言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