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暮墨色的长睫一抬,露出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来。这双眼睛笑起来时显得温柔又多情,而当眼神凝定下来,段云暮整个人的气质就又变得像是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仕女,沾染着鼻尖来不及干的墨痕,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神平静。
段云暮有点忧愁地看了一眼天边的浓云:“雨是不是要下大了?”
“就算下大了今天也非去不可。”悠悠夸张地叹了口气,“我们店里每个月的营生可就指望着官府给配的那点‘丹木膏’呢。”
在大昭,“收天下之兵,以弱天下之民”的政令已经推行了几十年,一应铸铁的匠人都需要在官府登记后才能挂牌营生,然而即使成功挂了牌,这些匠人每个月能铸造的兵器也是严格受到限制的。
历朝历代,官府推行“收兵弱民”的政令,靠的都是垄断铸造兵器的原材料。
但如今的世情又大不相同了。
几百年前,一种名为“丹木膏”的燃料被研制,这种燃料拥有极高的储能和转化率,一小块能抵得上一斤的煤炭。更重要的是,丹木膏的燃烧易于控温,用这种燃料炼出的兵器无坚不摧,硬度和强度都超出寻常燃料炼出的凡铁百倍。
于是,对现在的铸铁匠人来说,没有丹木膏,就炼不出真正的兵器。
官府想要“收兵弱民”,只需要垄断丹木膏。
因此,在民间,私自制造、买卖、使用丹木膏都是重刑。只有登记在册的铸铁匠人每个月可以向官府领取一定配额的丹木膏。
段云暮看着一个手不能提的漂亮大姑娘,实则就是这么一个登记在册的铸铁匠人。
今儿是丰乐镇配给丹木膏的日子,为了糊口,姐妹两个下雨也得去。
段悠悠撑着伞,段云暮手里提着一个剑匣子——每个月发下来的丹木膏做出来的制品大多是要上缴官府的,匠人可以从中赚一笔手艺钱。
悠悠的嘴一刻也停不下来:“没了这东西,我们家做不出像样的兵器,就真要变成磨菜刀和磨砍刀的专营店了……那也太丢人了!哎,姐你不是说爹在世的时候,我们家干这个可赚钱了吗,怎么现在就混成这样了!”
段云暮脚步一停,从上往下掀了她一眼。
段家父母早逝,段云暮年长悠悠七岁,几乎是一手把这个妹妹拉扯大。悠悠从小就像陀螺一样围着她姐转,对她姐的每个表情都了如指掌。
从长相看,段云暮当然是个美人,但这个好端端的大美人五官一动起来,在笑和不笑之间还有一百种冷嘲热讽的形态。
比如此刻。
悠悠认为她姐下一句肯定不是好话。
果然,段云暮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角一弯:“是啊,所以为了避免爹被咱们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你得多努力找找赚钱的办法……今天晚上你的功课多加一个时辰,你索性把《大昭经济术》读完,明天我一起考你。”
悠悠手一抖,伞歪了:“姐……不要吧……”
段云暮扬眉一笑,灵巧地错开半步,躲开了从伞面上滚下来的水珠。
“苛政猛于虎,家姐猛如狼啊……”
悠悠暗戳戳地在后面叹气,一口气没到底,忽然目光一凝。
脚下的雨水积成了一个水洼,段悠悠刚刚一低头,刚好看见一个黑影从水面的倒影上一闪而过。
——有人在跟踪她们。
她面色不变,快走两步追上了段云暮,同时凝神,灵气上涌,将五感放到最大。
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沿街的墙头,原本冬天冻死了一半的藤蔓突然原地鼓胀起来。
段悠悠走一步,干枯的藤蔓开始泛出翠绿色的光泽,两步,那藤蔓转瞬之间就像是有了生命,缓缓蠕动起来,三步,藤蔓顺着墙檐疯长,薄薄的墙面似乎快要托不住它。
躲在樯下的跟踪者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惊慌道:“头儿。我、我怎么感觉……刚刚这儿的藤蔓,怎么跟现在的不太一样?”
藤蔓又不动了,墙内墙外一片寂静。
领头人一抬头,赫然正是早上在杜大娘早点铺的神秘黑衣人之一。
下一刻,他瞳孔一缩,多年来刀口舔血的直觉让他立刻低喝道:“全体后撤!”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话音未落,空中响起一声少女清脆的笑声,墙头的藤蔓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张开自己在须臾间长成的身躯,劈头盖脸地冲樯下的人砸下来。
呼吸之间,五个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撂倒了一排,藤蔓灵活地从他们的手足之间穿过,把他们整整齐齐地吊起来,头下脚上地在屋檐下排了一排。
头脑充血让视线迅速地模糊起来,领头人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抬起头,看见十几步远处的大街上,青罗裙、双螺头的段悠悠忽然停下脚步,冲着他笑了笑。
领头人目眦欲裂——是她!
段悠悠竖起一根手指,无声地冲着他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藤蔓跟随她的心意而动,立即密密匝匝地缠住了领头人的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