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悠悠抱着枕头,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我问你一个问题啊,姐,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段云暮盯着她的眼睛,缓缓皱起了眉:“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会是真的喜欢隔壁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武的小男孩吧?”
“说你的事儿呢,你扯我干什么?”
“没有。”段云暮翻了个白眼,“我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吗?铸剑师是工人,就算现在丹木膏官营,连带着我们这些民间铸剑师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了一些,但咱们这个时代,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当工人是什么身份?我看三教九流之中,也就比娼妓来得好一些了吧?哼,嫁人,我还不稀罕嫁人呢。”
段云暮下意识地揣摩着自己指尖的茧子和细小的烫伤疤,那是多年她冶铁、开模、跟机器打交道留下来的痕迹,她的目光微微沉下来,看着自家小妹。
“我选了用这双手去握剑。就不会找个男人给他生孩子,再用这双手喂奶哄小孩。”
段悠悠被她身上爆发出的戾气镇住了,窗外一点稀薄的月光给段云暮的侧脸描了个边,她的脸颊是紧绷的,侧脸近乎庄严的肃穆。
悠悠觉得心脏狠狠一颤,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中了一样……栖梧山上,她曾经从一个无比相似的角度这样仰望段云暮的侧脸,一望就是六百个春秋。
许久,两人才回过神来。
段云暮按了按额角,翻身上床:“好了,早点睡吧,明天我再收拾你。”
段悠悠默默在被子里拱了拱,小声说:“好,姐姐晚安。”
下一刻,段悠悠从被子里伸出手,带着灵气的指尖轻轻拂过段云暮的前额,段云暮原本刻意压低的呼吸随之一松——她昏睡了过去。
即使是在昏睡中,段云暮看上去也有些不安,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压着眼底两片青影,看上去不安而疲惫。
段悠悠站在床边看了她半晌,抬起手,将灵气打碎成温和的小股,丝丝缕缕地钻入段云暮的额头,替她梳理着头部疲乏的经脉,段云暮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声,皱着的双眉终于松开了一点。
“姐姐晚安。”段悠悠站在她的床头,用指节蹭了一下段云暮的脸颊,歪着头笑了笑,“好好睡吧,在你睡醒前,我要去解决一个讨厌的杂碎——真是的,不就是杀了几条悬枢司的狗吗,又被他们这群‘正义卫士’嗅到味道了,连丰乐镇这种荒郊野岭都要追着杀。”
夜凉如水,菜地的篱笆都冻出了冰碴。
段悠悠无声地从田埂间穿过,田埂边缘的树丛里,一道黑影不动声色地缀上了她的脚步。
她的耳尖敏锐地一动,只作不觉地继续往前走。
梁州地界多山,少有大片平坦的田埂,小路很快就到头,前方能看见星星点点的人家。黑影见状,手中刀刃一闪,直逼段悠悠的咽喉。
却见段悠悠脚下使了一个诡谲的步法,原地连续退开三步,让过了那道刀锋。段悠悠一伸手就按住了对方的手臂,把对方拽到路面上来。
借着微光,段悠悠看见这个血玉卫是个足有七八尺高的壮硕男子。这人显然没把她这个瘦小的姑娘当一回事,随手一挣,就想甩开她的手。
没想到,他的力道落到位,段悠悠却纹丝不动,不仅如此,只听她轻叱一声,身旁一片漆黑的田野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刻,男子感到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双足,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人族修士修炼不借外力,术法强弱与体格有直接关联。而妖族化形之后,却能将本体动物或者草木的外力转化己所用。
血玉卫的瞳孔一缩:面前这小姑娘看上去弱质纤纤,一动手来才知道,竟然是个修为强横到能随意控制草木的大妖!
段悠悠一抖袖子,一抹刀锋从袖中划出,借着刀刃的反光,血玉卫看见地面上粟米的长叶正在疯长,扒住了他的双脚,开始沿着他的腿不断上半身攀升。
“这……”他反应很快,迅速地拔剑斩向粟叶,“你是何方的妖精?!”
话音未落,段悠悠手里的短匕已经横贯他的喉咙,大股鲜血涌出。
血玉卫的指尖一抖,在彻底失力前,将袖口的一个小圆球砸在了地面上。
段悠悠一皱眉,扒在他手臂上的粟叶立刻硬生生地卸下了他的半边肩膀。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砸在地面上的东西反弹到半空,炸出一道眩目的白光。
段悠悠站在白光下,微微眯起眼:这是血玉卫内部的求援信号。
血玉卫应声倒地,他还剩一口气,在急剧地喘息中,一口一口地血不断顺着破碎的喉管被呛出来,场面十分血腥。
段悠悠很嫌弃他似的,根本不近身,只是指挥着粟叶灵活地穿梭,从血玉卫的腰间摸出一块玉石质地的东西。
那是一枚血玉质地的狂鸟令牌。
血玉卫是民间的修士势力,他们在大昭九州均设有僚属,但不受朝廷招安,不领爵禄,只是在民间有组织地剿灭妖族势力,维护凡人的平静生活。
因此,在当今世上,能够作为血玉卫,佩戴上这样一枚狂鸟令牌,是人族修士的最高荣耀。
当年赤炎帝制作的狂鸟玉坠可以识别凤凰能量,狂鸟令牌是玉坠的仿品,功效也不太一样——这种令牌可以识别妖族的能量活动。
这个血玉卫之所以追到镇上来,不外乎是段悠悠动手杀悬枢卫时,他恰好带着令牌在附近。
段悠悠接过那块令牌:“胆子不小啊,看到令牌异动,一个人就敢来抓我?”
地上的人因为失血过多,神智已经开始恍惚,但他仍然死死盯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我是……血玉卫士……生来就是为了……斩妖除魔……守护人间清平的世道……容不得尔等为恶四方……”
悠悠漠然站在一边,听他背完了整篇血玉卫的誓词,大笑。
笑完了,她才气息不稳地说:“为恶?我为恶?你怎么不问问这偌大的四方天地,它庇佑了你们,却何时庇佑过我呢?”